郭圖喝了一口酒,潤潤嗓子,又道:“文倩在成都,是不是新野君也在成都,沒有隨行?”
荀彧嗯了一聲,卻沒多說。他不太喜歡郭圖這種旁敲側擊的方式,利用他的女兒來打聽袁熙的行蹤或決定。真想打聽,問荀攸、荀惲就是了。男女有別,他不希望別人將女兒和袁熙聯絡在一起。
“換言之,木學堂將來也要留在成都?”
“應該是吧,具體的我不清楚。”
“我聽說,甄王後也留在了成都,王子睿也是。這麼說來,大將軍是要將成都變成第二個燕國?”
荀彧目光一閃,看向郭圖。
郭圖也看著荀彧,眼神意味深長。
荀彧收回目光,端起酒杯,說道:“大司徒謀慮深遠,令人佩服。果真如此,那大將軍開發江南就絕非虛言,三五年內回朝的可能性都不大。大司徒要保重身體,協助天子治理好中原才行。”
郭圖哈哈一笑,搖搖頭。“中原能有什麼事?就算有些牢騷,也隻是牢騷而已。如今有想法的人都去江南建功立業了,留在中原的隻是一群書生,掀不起什麼風浪。”
荀彧也笑了。“這未嘗不是好事。君子當任重而道遠,豈可整日空談,滿腹牢騷,惹人厭煩。對了,我聽說大將軍辟除仲長統,仲長統已經應邀,隻是著書未竟,還沒起程。大司徒如果想迂迴進言,不妨派人去見仲長統,經他之口,規勸大將軍,或許更有效果。”
郭圖皺起眉頭。“那狂生也是法家信徒吧?他到了大將軍身邊,真是好事?”
“郭公,如今的法家還是秦朝的法家嗎?你別忘了,陽翟郭家也是以律令傳家的。不謙虛的說,潁川都是我先祖荀卿的門生,崇尚的是禮法並重,哪來的純儒?”
郭圖斜睨著荀彧,忽然莞爾。“文若,難得見你如此義憤,今天也算是開了眼。”
“我隻是直言不諱而已,何來義憤之說。”荀彧也覺得失態,悻悻的說道。
“依你的意思,大將軍做得沒錯,就應該用荀卿之學,禮法並重,百工並作?”
“我覺得這樣沒什麼壞處。與其處士橫議,不如讓他們去做一些實事,於公則能興實業,廣開財源。於私則能謀一份俸祿,養家餬口,不必仰食於人。天下的官職就那麼多,就算全用儒生,也安排不了那麼多人。以前還可以說是閹豎、權貴專權,堵塞仕途,現在再這麼說,不合適了。”
荀彧一聲輕笑。“到現在為止,宮裏還沒有宦者,或許這個陋習真的能就此絕跡。”
郭圖反問道:“你覺得可能嗎?大將軍身邊的女人可不少。”
“不試試,怎麼知道?”荀彧嘴角輕挑。“如果大司徒能因勢利導,立為製度,千年之後,提起宮省製度,也要贊一聲大司徒的仁政。”
郭圖哼了兩聲,沒有作答,心裏卻有些動搖。
以閹人為內侍是古已有之的製度,但與儒家的理念衝突嚴重。儒家重王道,帝王當與士大夫共治天下,而不是信任宦官。之前還隻是個別皇帝寵信宦官,但隨著漢桓帝封宦官為侯,士大夫與宦官之間的矛盾就迅速激化,最終演變成袁紹、袁術火燒宮禁,屠殺宦官兩千餘人。
從那以後,雖然漢家天子還在,宦官製度卻沒有死灰復燃。
對士大夫來說,這可能是袁紹、袁術最大的功績。
如今大陳立國,袁紹身邊也沒有宦官。如果能借勢將此定為製度,徹底廢除宦官製度,青史留名幾乎是必然的事。後人說起宦官的消亡時,都不可避免的會提到他的名字。
真要能做到這一點,他在儒門中就有一席之地。
但宦官製度與宮省製度密不可分,廢除宦官製度,如何保證宮省製度不受影響,卻是不得不考慮的事。
否則,這終究是一場沒有結果的爭論。
最好的辦法,當然是限製天子後宮的規模。可是再限製,後宮的規模也不會小到可以不用宦官的地步。若使後宮與士大夫同座,則難免帷薄不修之譏,與周禮相違背。
所以,罷除宦官製度看似容易,其實很難。
“還有一件事。”郭圖岔開了話題。“天子有意讓逢元圖出任秦王相。”
“是天子的意思?”
“當然。”郭圖垂下了眼皮,避開了荀彧的逼視。作為前輩,被荀彧這麼逼問,他覺得很丟臉,很不舒服,卻又無法迴避。
荀彧收回了目光,輕聲說道:“郭公稍微等一等吧,我和賈文和通個氣。你也清楚,涉及到涼州,大意不得。”他頓了頓,又說道:“秦王已經過繼給袁太傅,更容不得半點閃失。真要出了事,就算燕王想保他,也未必保得住。審正南為了自證清白,肯定要把這件事坐實的。到時候,始作俑者……”
郭圖心頭一緊,連忙說道:“這真不是我的意思。文若,我與冀州人有過節,與秦王沒有。友若的事,更不是我想看到的。”
他有些焦灼。“我也不明白友若為何要磨去我的書信,搞得我現在都說不清楚。我明明隻是說了一下承製封拜的事,其他的什麼也沒說。”
荀彧心生不快,抬手打斷了郭圖。“郭公不必自責,沒人說友若的事與你有關。”
郭圖一聲長嘆,有種有理說不清的無力感。
他到現在也沒搞明白,荀諶為何要絕食。就算承製封拜不成,也沒什麼損失,反正到最後袁熙是要登基的,所有的權力都是他的。現在能爭取一點就爭取一點,爭取不到也沒什麼,至於絕食嗎?
絕食就絕食吧,為何要磨掉我給你的書信?現在搞得我成了罪魁禍首。
荀彧那句始作俑者,想想都讓人後背發涼。
這明明是天子和高幹的主意,怎麼成了我的責任?
郭圖很想和荀彧解釋清楚,但他也知道,這件事現在解釋不清楚,荀彧也沒興趣聽。不管怎麼說,這個責任,他是甩不掉了。
走出尚書台,郭圖忍不住仰天長嘆。
說到底,我纔是被荀諶拖累的人吶。他一死,我成了始作俑者,真是天大的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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