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舸靠上碼頭,有虎士上前牽引係舟,持節的使者鑽出船艙,在岸邊定了定神,才舉步上山。
看得出,傳舸逆流而上,穿過峽口的過程讓他吃了不少苦頭,不僅是身體上的,還有心理上的。
夏秋水漲,峽口水流甚急,波濤洶湧,這樣的小船隨時會有生命危險。即使是經驗豐富的船伕也會緊張,更別說養尊處優的官員了。
荀攸向前走了一步,凝神細看,有些驚訝。“這是許文休嗎?”
袁熙聽了,也不敢大意,運足目力細看。隻見使者中等身材,鬚髮飄飄,風度翩翩,雖然步履艱難,神態還算從容。在他抬頭看路的瞬間,袁熙認出了他,還真是汝南的大名士許靖許文休。
“中軍師沒看錯,是他。”孫翊說道。
“你也認識他?”荀攸有些驚訝。“我記得他沒有為令兄效過力。”
孫翊眨眨眼睛。“先兄平定吳郡、會稽的時候,許靖就在會稽。他的確沒有為先兄效力,得知軍至,便乘船趕往交址,去投士燮去了。當時岸邊有很多人,爭先上船,險些翻船。他卻坐在岸邊,不爭不搶,等別人先上船,所以我對他有點印象。”
荀攸笑道:“這是他的作風。許文休實務不足,人品尚可,就是嘴不好,好臧否人物。”
袁熙聽得清楚,卻沒做出反應。
孫翊有心眼,但不多,在這種時候誇許靖,或許是真的對許靖當時的行為佩服。荀攸就說不定了。同為汝潁人,許靖又年長,身為傳詔使者而來,荀攸不誇幾句,卻先批評許靖嘴不好,自然不是無心之言,更可能是讓他放低心理預期,不要計較許靖可能的冒犯。
這麼說話很累人,但這就是現實,袁熙不喜歡,卻也無力改變。
對荀攸的暗示,他沉默以對,以靜製動。
相比於荀攸的心思,他更想搞清楚袁紹、郭圖的心思,不管派許靖來傳詔是誰的意思,這都不是一個隨便的決定。封賞立功將士的詔書不久前纔到,現在又發詔書,又以許靖為使者,必有深意。
許靖是許劭的從兄,是當年品鑒人物的名士,也是汝南名士的代表之一。他這時候作為使者,出現在這裏,很可能就是汝南人的一次試探。
小山雖不大,許靖走到袁熙麵前也累得氣喘籲籲,滿頭是汗。他年紀不小了,剛剛又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弄潮,驚魂未定又爬山,著實有些承受不住。
袁熙一直沒動,就這麼看著許靖走過來。
見袁熙不表態,荀攸等人也沒反應,隻有張紘上前見禮。“文休什麼時候回中原的?”
“今年春天,南風初起之時。”許靖撫著鬍鬚,微微一笑。“我經過吳郡時,曾打聽子綱的訊息,聽說子綱得大將軍重用,很是欣慰啊。當初你追隨孫伯符,我就說他輕佻,不足以展你大才。如何?”
張紘笑笑,拱手致意,隨即將許靖請到袁熙麵前。
直到此時,袁熙才拱手見禮,臉上掛著淡淡地笑。“汝南後生袁熙,見過許君。”
許靖上下打量著袁熙,眉頭漸漸皺起,眼中的笑意卻漸漸消失了。
荀攸站在一旁,見勢不妙,上前見禮。“許文休,莫不是去了交址一趟,也成了蠻夷。大將軍與你見禮,豈能不答。”
許靖轉頭看了荀攸一眼,欲言又止。他咳嗽了一聲,振了振手中的節。
“大將軍,有詔書至。”
袁熙轉身,先向中原方向施禮,隨即又向許靖手中的節躬身一拜。“燕王、大將軍臣熙,接詔。”
荀攸、張紘等人也跟著行禮,凝神屏息,不敢放肆。
許靖舉出詔書,朗聲閱讀。
詔書並不長,除了那幾句套話之外,隻有一件事,為方便袁熙統帥軍民,開發江南,授予袁熙承製封拜之權。以後袁熙再想封賞誰,就不用走上表的程式了,可以直接授官拜爵。
這看似重大利好,袁熙卻高興不起來,反而多了幾分擔憂。
之前的軍功封賞拖了大半年,也沒給他承製封拜的權力,最後還是由天子下詔進行封賞。該封賞的封賞完了,才給他承製封拜的權力,很難說不是有意為之。
此外,按照之前的約定,他雖然隻是大將軍,其實是儲君,所有的大事都要經過他的同意才能施行。現在給他承製封拜的權力,又給了一個無形的限製,侷限於開發江南,是不是以後其他的事就不經過他了?
如果是這樣,那中原的政務是由天子決定,還是由郭圖決定?
承製封拜的權力再大,還是天子給的,天子隨時可以收回去。換言之,這道詔書看似對他的格外恩寵,其實卻是變相的收權。
這原本是他想要的結果,但是被賈詡點醒之後,他已經改了主意。現在朝廷又下這道詔書,賈詡卻沒攔著,自然是經過了賈詡的同意。不出意外的話,賈詡的書信也快到了。
在此之前,他不會給朝廷任何承諾。
許靖讀完詔書,將詔書捲起,送到袁熙麵前,目光灼灼地看著袁熙。
張紘上前一步,擋住了許靖,看著袁熙。“大將軍,承製封拜乃是殊恩,非人臣可以輕受,大將軍當上表辭讓,以免世人誤會。”
袁熙看向荀攸,荀攸也說道:“大將軍,子綱所言有理,不可輕受。”
他轉身對許請說道:“文休,朝廷為何突然給大將軍承製封拜這樣的特權?”不等許靖回答,他將許靖的手推了回來。“你遠來辛苦,先休息休息,然後再說也不遲。來人,請許君去休息。”
許褚應了一聲,指揮幾個虎士,半架半推,將許靖帶到一旁去了。
袁熙對荀攸使了個眼色。“公達,你去陪陪他。”
荀攸會意,躬身領命,跟著許靖去了。
張紘直起身,眉頭微蹙。“大將軍,這事有點蹊蹺,要儘快弄明白朝廷的意思才行。”
袁熙倒是不急。“先讓公達問問許文休,最多兩三日,賈長史的書信也該到了。”
張紘卻搖了搖頭。“賈長史如果有書信,何不託許文休帶來?臣以為,賈長史未必知道這件事。”
袁熙的心瞬間一緊。
如果這件事瞞著賈詡,那必然是陰謀無疑了。他們都能看出有問題,賈詡不可能看不出,更不可能看出問題卻不做任何提醒或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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