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回到府中，將見衛覬的經過對蔡琰說了一遍，最後說道：“等他來求你，讓他去永昌去做縣令。”
蔡琰白了袁熙一眼。“那你可看錯他了，他纔不會來求我。”
“放心，柳氏會逼著他來。”袁熙脫了外衣，蔡琰接過，入手才覺得奇怪。“今天下了那麼大的雨，你居然一滴雨也沒淋著？”
“是啊，也許是心存善唸的緣故吧。”袁熙半開玩笑的說道：“其實我當時真的非常惱火，幾次想將衛覬夫婦宰了。你不要急，不完全是因為你，我就是看不慣衛覬的齷齪心思和柳氏的潑婦嘴臉。”
蔡琰忍不住笑出聲來。“柳氏的潑婦嘴臉，妾一清二楚。衛覬的齷齪心思，卻是大將軍一麵之辭。”
“怎麼說？”
“河東衛氏早就不是武夫將門。早在漢明帝時，衛暠就著意於文學，以儒學著稱，曾應徵到洛陽教授皇子，可惜半路病逝，未能成行。到了衛覬兄弟，更是以文學、書法成名。時至今日，經學日衰，文學興起，著家史、別傳之風興起，衛覬也不例外。他保留這份奏疏，有可能真是為將來積累史料。”
“真是為了著史？”
蔡琰點點頭。“先父為了著漢史，收集了幾十年的資料，其中還有一部分是傳承自胡公伯始。”
“那就閹了他，讓他做太史公吧。”
蔡琰看向袁熙的眼神有些古怪，欲言又止。袁熙不解。“你想說什麼便直說，別用這種眼神看我。”
蔡琰嘆了一口氣。“傳聞先父被禍，曾向王子師請求，效太史公故事，卻被王子師拒絕了。大將軍這個笑話，妾不忍聽。”
“呃……”袁熙尷尬地摸摸頭，隨即又道：“王子師為何這麼歹毒，非要置令尊於死地？”
蔡琰一聲嘆息，坐在榻邊。“大將軍覺得那些黨人攻擊臣妾，真是學問之爭嗎？他們最擔心的不是荊州學派，而是臣妾繼先父未竟之業，修漢史，將黨人的故事原原本本的寫出來，也就是王子師擔心的謗史。”
袁熙恍然大悟，又有點尷尬。
如此說來，要殺蔡邕的可就不僅是王允了，身為黨人領袖的袁紹也不例外。隻是王允下令殺蔡邕，擔了責任，袁紹纔可以從容不迫的為蔡邕嘆惜。
這個話題太敏感，不能細談，袁熙隨即將話題扯回衛覬。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衛覬無子，他是不會心安理得的去死的。柳氏年紀大了，不能再生，隻能為衛覬納妾。她那麼一個妒悍之人，如今卻要求著衛覬納妾，心裏會怎麼想？”
蔡琰淡淡地說道：“這有什麼的，大不了殺母留子。”
袁熙一愣，盯著蔡琰，不明白她為何能如此心平氣和的說出這麼歹毒的話。
“史書上，這樣的事還少了？”蔡琰笑笑。“河東柳氏雖然不是什麼高門大戶，多少也知道一些古事的。況且高門大戶中，這樣的事從來不少見。姬妾不算人，就是生兒育女的工具……”
“停！”袁熙抬起手，打斷了蔡琰。“這次輪到我不忍聽了。”
這是事實，不用蔡琰說，袁熙也聽說過。更準確的說，他的父親袁紹就是妾生子，袁氏將他推出來爭天下，原本就是一次賭博，隻是恰好賭贏了而已。
如果賭輸了，那也不影響汝南袁氏的生存和發展。
即使運氣不太好，遇到了董卓，損失慘重，死了五十多人，依然無法支援汝南袁氏的根基。
如今袁氏宗室還有幾百口。
袁熙挨著蔡琰坐下，伸手出手臂，將她攬入懷中，一聲嘆息。
“聖人不仁，誠不我欺。”
——
不出袁熙所料，等了兩天後，柳氏終於堅持不住，來向蔡琰請罪，為當年的惡行懺悔，請求蔡琰的寬恕，希望蔡琰出麵，讓袁熙放衛覬一條生路。
她在蔡琰的院子裏跪了半天，磕頭磕得滿臉是血，看得蔡琰都不忍心，隻得出麵接待。
蔡琰和柳氏約法三章。
其一，柳氏要為衛覬選小妻，生兒育女，且不得去母留子，必須善待她們。
其二，衛覬生子後，要過繼一個孩子給他的弟弟衛仲道，繼承衛仲道的家業。
最後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過繼給衛仲道的孩子成年後分家，其功名產業與柳氏無關。
蔡琰就差明說，她會為衛仲道名義上的孩子鋪路，保他富貴，卻不想讓柳氏佔半佔便宜。
柳氏雖然恨得牙癢癢，但人在矮簷下，不得不低頭。蔡琰如今是大將軍的夫人，早就不是當年那個雖然滿腹經綸，卻不敢與她正麵衝突的文弱女子，可以讓她生，也能讓她死。
柳氏磕頭認罪，賭咒發誓，又在蔡琰寫好的文書上摁了手印。
蔡琰心滿意足，讓柳氏回去等訊息。
兩天後，大將軍府出了文書，任命衛覬為永昌郡不韋縣縣令。
收到任命後，衛覬多少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為自己能保住命就不錯了，完全沒想到袁熙會任命他做縣令。雖然永昌郡很偏僻，但縣令畢竟還是縣令，品秩與尚書僕射相當，算是平調，隻是由清貴官變成了事務官而已。
衛覬以為是荀攸幫他求的情，去向荀攸致謝。荀攸接待了他，卻否決了衛覬的猜想。
荀攸對衛覬說，用你是大將軍的意思，與我無關。如果有人為你求情，也隻能是我從叔荀彧，或者蔡夫人，絕對不會是我。我與你無親無故，也不贊成你的做法，沒必要為你求情。
衛覬再拜，又去大將軍府拜見袁熙。
袁熙也沒多和衛覬說什麼。他對衛覬的印象很難有什麼改觀，任命衛覬為不韋令純屬是看中衛覬的能力，永昌郡雖偏，卻處在通往天竺的交通要道上，需要一個能幹的人去主持政務。
衛覬如果辦成了，當然再好不過。
萬一沒辦成，那也什麼關係，直接殺了就是，不可惜。
機會給你了，沒抓住，怨不得人。
此時此刻，他有點明白秦皇、漢武的用人思路了。
要用人，但也別太把他們當人，該給的利益給足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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