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說道:“秦皇、漢武可不是什麼好榜樣。公達,你的良苦用心,我心領了。”
荀攸鄭重的點點頭。“大將軍說得對,秦皇、漢武不是什麼好榜樣,大將軍完全可以做得更好。”
袁熙狐疑地打量著荀攸,拿不準他是真心勸諫,還是反諷。
“秦始皇竭澤而漁,致使六世之功,毀於二世。漢武帝窮兵黷武,不僅將七十年積累揮霍一空,更使天下戶口減半,盜賊四起。但他們的功業不可抹滅,大將軍欲有名於後世,可鑒其失,卻不可因噎廢食。”
外麵又下起了暴雨,比之前更為猛烈,烏雲重新聚集而來,天地之間一片漆黑。一道道閃電劃破天際,撕破黑暗,短暫地照亮遠處的青山,遠處的樓台,又重歸於黑暗。一聲聲驚雷滾滾而來,震得人心驚肉跳。
電閃雷鳴中,袁熙端著酒杯,靜靜地看著荀攸。
荀惲走過來,點亮了燈,一團溫暖的光照亮了袁熙和荀攸,以及他們之間的方寸之地。
荀攸從容不迫。“堯舜禹皆有徵三苗的記載。三代之時,漢水以南,皆為蠻夷。春秋時,巴蜀居江之上遊,楚居江之中遊,吳越居江之下遊,楚莊王問鼎,吳夫差與齊晉爭霸,直到秦一統天下,方為益州、荊州、揚州。漢武逐匈奴,取河西,鑿空西域,四海之內,皆為漢土。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功業,不能因為他們操之過急就一概否認。今日大陳開國,難道將此三州棄之不顧?”
袁熙微微頷首。“所以公達的意思是不能操之過急?”
荀攸眼中露出一絲欣慰。“然也!天下事,最忌諱的就是急。易經開篇即言,初九,潛龍勿用。與《孫子兵法》有異曲同工之妙。大將軍家傳易學,就算不夠精深,總知道這一句吧。”
袁熙眼皮輕抬,打量著荀攸,嘴角不由自主的抽了抽。
現在他知道自己和這些人的差距在哪兒了。
同樣是讀書,他們知道哪一句是關鍵,時時刻刻的記在心裏,付諸行動。他卻是入眼不入心,讀過也就讀過了,根本沒留下什麼痕跡。
讀過《孫子兵法》的很多,但真把“兵者,國之大事”當回事的有幾個?
讀過《易經》的也不少,但有幾個真正理解了乾卦,理解了“初九,潛龍勿用”?
“聽公達一言,勝讀十年書。”
荀攸搖搖頭。“大將軍以武入道,走的本不是讀書之路。隻不過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有些事,大將軍已經在做,隻是意識不到,臣今日饒舌,為大將軍揭破其中關竅,使大將軍不至於自迷。”
袁熙無聲笑道:“何以見得?”
“大將軍的武藝難道是一朝一夕得來?大將軍疾虛務實,難道是一時突發奇想?大道至簡至易,百姓日用而不知,大將軍也不例外。”
袁熙眉頭微皺,沉默不語,心裏卻像是被一道閃電照亮。
沒錯,他站樁三年,纔有了今日的武藝。從他承諾重賞阿狸開始,他就走了與別人不同的路,在務實的道理上一路狂奔,直到黃月英、諸葛亮等人的發明為他輕取揚益。
他今日的功業並非一朝一夕造就,而是數年積累所致,隻是他自己不太清楚而已,還以為都來自於當初的那個夢。
那個夢當然很重要。可是隻有那個夢,他絕對走不到今天。
真正讓他走到今天的,其實是“務實”二字。
有意也好,無意也罷,他已經走在一條正確的道路上。
務實,同樣體現在等待時機上,不因為一時情緒而急於求成。
這,應該就是荀攸最終想表達的。
兗豫世家坐大需要解決,但沒那麼急,更不值得冒險。
袁熙提起酒壺,給荀攸斟滿酒,又給自己斟滿,雙手舉起酒杯。“謹以此酒,謝公達點撥。”
“不敢。”荀攸雙手舉杯,與袁熙共飲。
——
傍晚,雨終於停了。
袁熙與荀攸並肩走出了城樓,站在女牆邊,看著城外的護城河。下護城河裏的水位漲了不少,也不復清流,渾濁不堪。不遠處的內江更是水勢洶湧,連船都看不到幾隻,平日裏穿梭不息的船隻都早早的係在岸邊,以防被水沖走。
“北江塴的修復不能再等了。”袁熙說道:“今年冬季,必須大修。”
荀攸點點頭。“大將軍放心,已經安排了。不僅今年的歲修已經在準備,防洪防汛的事也已經準備完畢。”他頓了頓,又道:“大將軍進駐益州,絕對不能出現水患,這是臣今年的頭等大事。”
袁熙轉頭看了荀攸一眼,點點頭。
荀攸又道:“不僅是益州,荊州、揚州也是如此。益州已經平定,荊州、揚州的水師留在這裏也沒什麼用,不如讓他們回去,如果出現洪災,也能及時求援。”
袁熙再次點頭,同意荀攸的這個看法。
長江雖然看起來沒有黃河那麼嚇人,動不動就決口,但是聽相關的人員說,每年夏秋之際都會有洪水泛濫,沖毀民宅、田地的事並不少見。
這也是他一心要建水學堂的原因之一。
水利是天下之本,將長江、黃河這兩條大河管束住,就是最大的功德。
這是百年大計,堪與開發江南比肩。
“公達,關於衛覬,你有什麼建議?”
荀攸搖搖頭。“沒有,大將軍用也行,殺也行,都有足夠的理由。”
袁熙籲了一口氣。“他的確有罪,但罪不至死。再者,河東衛氏是衛青之後,不該絕嗣。”
“大將軍仁慈。”
袁熙點了點頭,與荀攸告辭,轉身下城去了。
許褚帶著虎衛,緊緊跟上。
荀攸拱著手,看著袁熙、許褚等人離開。城樓上安靜下來,荀惲鬆了一口氣,走到荀攸身邊,輕聲說道:“兄長,你覺得大將軍會聽嗎?”
荀攸回頭看著荀惲,沉吟了片刻。“長倩,你也像許仲康學習站樁吧。”
“我?”
“嗯。”荀攸鄭重其事的點點頭。“你要正式拜師,用心練習。我很想知道,站樁是不是和坐忘一樣,能讓一個普普通通的人擁有真正的智慧,能在自己都不清楚的情況下避開所有的危險。”
荀惲驚訝地看著荀攸。“兄長的意思是說,大將軍並非大智若愚,隻是運氣好?”
“是不是運氣好,我不清楚,但我可以肯定他不是大智若愚。”荀攸轉頭看看荀惲。“他是真不懂。”
他眨眨眼睛,又道:“他想對付兗豫世家,卻將許褚和一群譙沛人留在身邊,算得上智嗎?”
荀惲驚出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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