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對孫氏兄弟印象不錯，包括他沒見過，而且風評不佳的孫策，唯獨對孫權印象極差，甚至有些不屑。如今聽到曹彰說孫權的不堪，他對孫權的評價又差了一等。
好色也就罷了，不顧人倫，還氣死原配，簡直豬狗不如。
找個機會弄死他。
袁熙正想著，忽然有急促的馬蹄聲響起，緊接著就看到幾個騎士衝破雨簾，向草亭急馳而來。曹彰、孫翊幾乎瞬間做出了反應，一個橫刀上前，厲聲大喝，一個護著袁熙就退。
袁熙卻沒動，早在曹彰、孫翊警覺之前，他已經看到了對方，知道他們不是敵人，而是來找他的虎衛。
果不其然，聽到孫翊的聲音，立刻有人叫道：“是孫翊麼？”
孫翊也聽出了對方的聲音，如釋重負。“文軍侯，你怎麼來了？”
對方大叫一聲。“立刻回報許將軍，大將軍在這裏。”一邊說，一邊走了過來，在草亭外單膝跪倒，拱手施禮。“武衛營曲軍侯文稷見過大將軍。”
袁熙也認出了文稷，知道他與郭烈一樣，是許褚的舊部兼同鄉，武藝甚好，直屬許褚，宿衛左右，袁熙和他對練過。名義上，曹彰、孫翊也是他的部下。
“你們怎麼來了？”
“中軍師聽說大將軍便服出門，就囑咐武衛將軍派人侍從。我等本以為大將軍見完客後就會回儲，沒想到大將軍出了城，便上報武衛將軍，一路追了過來。”
聽說是荀攸安排了，袁熙不禁苦笑。荀攸這是知道他與衛覬見麵之後心情不好，會出城散心，提前做好準備了。現在他明白荀攸當初不勸阻了，因為荀攸知道賈詡、荀彧會出手，尤其是賈詡。他和賈詡共事時間雖不長，兩人卻是惺惺相惜，對對方知之甚深。
“進來吧，雨太大了。”袁熙招呼道。
文稷渾身濕透，跪在泥水中，讓袁熙很是過意不去。
“無妨，一點雨而已，就當消暑了。”文稷站起身來，身軀挺直。“孫翊、曹彰，你們在亭中保護大將軍，我在亭外警戒。”
孫翊、曹彰下意識地挺直身軀，拱手答應。“喏。”
文稷躬身再施一禮，從馬背上摘下騎盾，綁在左手臂上，右手握著刀柄，背對草亭而立。
與他同行的騎士也不例外，冒著暴雨閃電，在草亭外站成一圈。
袁熙有點後悔。自己一時意氣，冒雨出城散心，卻將虎衛置於危險之地。這種天氣，站在雨中是非常危險的，隨時可能被雷擊。如果有虎衛被雷劈死了，名聲之類的且不說，他心裏會過意不去。
如果是在戰場上陣亡，也就罷了。因此他的情緒被雷劈死，太不值了。
但他也沒有再招呼文稷等人進草亭，一是草亭地方有限，確實站不下那麼多人；二提執行警戒是虎衛的職責所在，他們不會就此玩忽職守，哪怕有他的命令也不行。
他能做的，就是祈禱老天爺開眼，千萬別誤傷了這些忠心耿耿的騎士。
說來也怪，念頭一起，剛剛還和瓢潑一般的雨勢便肉眼可見的減弱，沒一會兒就停了，電也不閃了，雷也不鳴了，就連烏雲都散了，露出一縷金色的陽光。
曹彰、孫翊都很驚訝，四處觀望。
馬蹄聲響，許褚帶著數十虎士趕了過來。見袁熙站在草亭中，身上連個雨點都沒有，這才鬆了一口氣。
“大將軍。”許褚下馬見禮。
“仲康，辛苦你了。”袁熙抹去許褚肩上的雨水。“你們也太緊張了，有孫翊、曹彰護衛，誰能傷我？”
“大將軍武藝精湛，臣沒什麼好擔心的，隻是職責所在，不得不然。大將軍是繼續向前，還是回城？中軍師在城樓上設了酒，等大將軍共飲。”
袁熙笑笑。“既然如此，那就回去喝酒。”
——
回了城，上了城頭，果然看到荀攸在城樓上坐著，麵前擺著一壺酒，幾碟新鮮瓜果。
荀惲在一旁站著，畢恭畢敬。
袁熙將馬鞭交給曹彰，在荀攸對麵就坐。荀惲走了過來，為袁熙、荀攸倒上酒，又退在一旁。袁熙拿起酒杯，一飲而盡。荀惲連忙又倒滿，袁熙再次一飲而盡，接連喝了三杯，這才一聲輕嘆，放下杯子。
荀攸端著酒杯，靜靜地看著袁熙，等袁熙喝完了，他才輕笑一聲。“大將軍胸中卻還有火氣，甚好；胸中有火氣，引而不發，隻是喝酒，更好；喝酒隻喝三杯，不至於醉，極好。”
袁熙淡淡一笑。“那你倒是說說，為何胸中有火氣還好。”
荀攸淺淺了呷了一口酒，就將杯子放在案上，拿起一顆李子，擦了擦，放在嘴裏咬了一口，滿意的點點頭。“甜，真甜。大將軍，嘗嘗吧。”
袁熙也取過一顆李子，用手絹擦了擦，扔進嘴裏。
荀攸看著窗外，不緊不慢地說道：“人生就是一場修行。有的人求長生，有的人求富貴，有的人求功名。成功的極少，失敗的更多。就算是成功的，往往也在修行的路上漸漸迷失了自己，忘記了本來的目的。比如那修求長生的，為了清靜，到深山之中，遠離人世，與禽獸為伍。就算他們修成了，又有何意義？難道長生的目的就是一個人孤伶伶的活在世上，像草木一樣無情無欲嗎？”
袁熙心中一動。求長生的隱居深山，是孤家寡人，求富貴、權勢的又何嘗不是？
“所以，人要像個人，心裏就要保留一點火氣。心屬火，心裏有火氣，纔是活人的心。沒了火氣，心就死了，所謂哀莫大於心死。心死了，就算與天地同壽，又有何用？”
“所以你不勸阻我，是想保留這一點火氣？”
荀攸點點頭。“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大將軍以武入道，沒有恃力亂德，妄加殺戮，已經難能可貴。但身懷利器，殺心自起，大將軍這口氣憋得太久，想釋放一下，也情有可原。原本可以強攻白帝城，結果甘寧一把火燒了白帝城。原本可以與張任一戰，結果張任沒能支撐到大將軍反攻。”
荀攸笑了笑。“大將軍忍到現在，今天居然沒有直接處死衛覬，臣深感意外。這說明大將軍雖然有火氣，卻能控製住火氣，這難道不是值得浮一大白的好事嗎？”
荀攸舉起酒杯，一飲而盡，美酒入腹，發出滿足的嘆息。“自勝者強，大將軍必將無敵於天下，功業超過漢高祖、光武帝，與秦皇、漢武比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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