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對沈友的印象大為改觀。
這人不僅有能力，也有見識，能看出問題的根本。
楚秦在武陵、牂柯一帶設郡縣，都是經過認真選擇的要害之地，是可以通過這些地區對武陵、牂柯一帶進行控製的。漢朝在數百年內沒有太多進展，除了力量有限之外，也有過於縱容當地豪強的因素。將山中礦藏的好處都讓給了當地豪強，朝廷無法從中受益，自然也就沒有動力去強化控製。
而力量之所以有限，也和讀書人一心想做官，不屑於做具體的事務有關。
隻要能通一經，就可以輕輕鬆鬆做官，哪怕是到山裏，也是一縣令長，又何必關心山裏有什麼東西？隻要蠻夷們正常繳納賦稅，不要作亂就好。
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幾次太學擴編，讓讀書人的數量迅速膨脹。很多人讀了一輩子書，卻做不了官，隻能在太學高談闊論，處士橫議，左右公卿。
要想解決這個問題，隻有一個辦法，給他們找點事做，讓他們有立身之本。
到邊疆、山裡教化蠻夷，或許是一個選擇。一個縣安排一兩個經師，就需要三五百人。如果一個鄉安排一兩個，就是三五千人。
至於專門到山裏勘察礦產的人，需要的就更多了。
對袁熙來說，這個方案還有一個好處，可以將大量的世家子弟排除在外，惠及那些最需要出路的寒門子弟，甚至是普通百姓。
世家子弟不愁出路，他們不屑於去吃那種苦，到偏僻的深山裏做一個俸祿微薄的經師。就算有，數量也非常有限，不足以影響大局。
等穩住了數量龐大的寒門士子，讀書人太多的問題就解決了一大半。
沒有寒門士子的響應、支援，僅靠幾個高門是興不起風浪的。
沈友、馬良的建議也許不完美，但是有新意，至少說明他們認真考慮過這個問題。想建功立業也好，憂國憂民也罷，並不矛盾。
讓憂國憂民的人建功立業，加官晉爵，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袁熙為之欣然，不飲自醉。
——
一連數日，袁熙多次與沈友、馬良討論。除了他們考察的收穫之外，還有當前的形勢。
袁熙有點糾結。
在委任荀攸為蜀郡太守後，荀攸有不少精力轉移到政務上，想隨時見他就不太容易了。袁熙有時候想和諮詢一些軍事方麵的意見，都找不到他。現在沈友回來了，本可以補缺，但他又希望沈友能去一趟僰道，將相關的訊息轉告給張合。
張合即將南入犍為屬國和牂柯郡，沈友瞭解的資訊對他非常有用。
可是沈友一走，他身邊又缺人。
無奈之下，他隻能抓緊時間，先和沈友溝通，然後再派沈友去僰道。
這一天，他們說起了揚州的問題。
揚州目前還缺一個合適的刺史統領全域性，在曹仁和程昱之間，袁熙猶豫了很久。
他諮詢過虞翻和荀攸，結果兩人意見不一致。
虞翻覺得這兩人都不行，曹仁是武夫，程昱更不堪，背負著吃人的惡名，不適合坐鎮一州。
荀攸覺得程昱可行，唯一的問題是程昱年紀大了，要周巡各州，體力上可能有些困難。
揚州地域廣大，可能比兗豫青徐四州加起來還要大，而且大半是山地丘陵，交通不便，對體力要求極高。程昱身體是好，畢竟是年過花甲，加上性格剛烈，萬一與當地豪強起了衝突，被人在山中伏擊，後果不堪設想。
沈友聽完後，贊同荀攸的意見，認為程昱可行。至於程昱的年紀，他倒覺得不必過於擔心。程昱年紀是不小，但身體好，身邊還有兒子程延照顧，注意一點，應該問題不大。
要擔心的，倒是江南氣候帶來的影響。
江南卑濕，丈夫早夭，很多中原人、北方人到了江南都不太適應，這纔是真正的問題。
要解決這個問題，需要從兩方麵入手，一是飲食，一是醫藥。
為程昱安排兩個通曉膳食療養的醫生，貼身照顧程昱，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南陽醫學堂培養了那麼多人，將他們派到大臣、重將的身邊，照料他們的起居，定期彙報，既是大將軍的恩寵，也方便大將軍掌握封疆大吏的健康狀況，及時調整。
袁熙覺得這個方案不錯，可以試一試。
沈友又建議，可以在吳郡或者會稽也開設一個醫學堂，聘請當地的名醫授業。不同地地方有不同的疾病，也有不同的藥物，更適應當地的風土。哪怕是巫醫，隻要能治病救人，也可以取其精華。
如果可行，各地都建醫學堂，讓醫者不用為衣食擔憂，潛心研究醫術，互相交流，對醫學發展也有好處。將來開疆拓土，也是用得上的。
新到一地，最大的敵人有時候並不是人，而是疾疫。他們在武陵的時候，就聽人說過瘴氣。
袁熙聽得高興，讓沈友將這些想法都寫下來，到時候集中討論，
在此之前，他叫來程曉，讓他去一趟南陽醫學堂，找張機要兩個通曉膳食療養，熟悉江南氣候的醫者，安排到揚州去見程昱，並讓程曉也跟著去揚州，傳達他的命令，讓程昱、曹仁做好進軍交址的準備。
程曉欣然從命，正準備離開，卻被沈友叫住了。
“大將軍取交址，是準備水陸並進嗎？”
“當然。”
“步卒想必是以右將軍為主，鎮南將軍為輔，水師可有合適人選？”
袁熙有些遺憾。“原本是打算讓周瑜領水師，但他好像沒什麼心情，一直在休養。我和虞長史商量了一下，決定用賀齊。”
沈友搖搖頭。“賀齊能用兵，但他對水戰並不是很精通，尤其這次還是從海上出兵。加之賀齊不僅能戰，更能鎮撫，因為他，會稽南部才得以安定。如果將他調走，換一個不熟悉情況的人去，會稽南部也許又會生亂。依臣之見，賀齊可以留鎮地方，協助鎮南將軍從陸路進兵，水師還是由周瑜負責。”
袁熙有點無奈。“不是我不肯用他，是他不肯。”
沈友笑笑。“大將軍許他拿下交址後繼續進兵，他就肯了。”
“子正，你這是何意？”
“大將軍威震天下，戰無不勝，士家兄弟絕非大將軍對手。也許諸軍還沒到，士家兄弟的請降書就到了。既然如此，何必白跑一趟。周公瑾要的是建功立業，揚名海外，而不是為人做嫁衣。”
沈友頓了頓，又道：“否則，他堂堂廬江周氏子弟，何必為孫氏效力？”
袁熙突然明白了。
周瑜的心病根本不是漫天的石雨，而是當年的背叛。
他給的解藥不對症，自然治不了周瑜的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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