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友和馬良快步上堂，躬身施禮。
袁熙起身，繞過寬大的木案，將沈友扶了起來，上下打量了兩眼，笑道：“子正英華內斂，這一趟肯定收穫滿滿。”
沈友大笑道：“大將軍所言甚是。這一趟和季常去武陵，雖然時辰太短，未能一窺全貌，卻也是眼界大開，方知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以前諸般種種，不過是井底之蛙罷了。”
“哈哈哈……”袁熙仰天大笑。“能讓子正有這樣的感覺，看來武陵的山水的確有過人之處。有機會，我也想去看一看。”
“大將軍一定要去。山奇水奇人更奇，臣待會兒與大將軍細說。”
“好好好。季常，你呢？”
馬良也笑著拱手。“回大將軍，臣此次出行，不僅看到了武陵山水的奇特，更見識了兩位大才的優秀，學到了不少。”
“你說的兩位大才，想必其中有一位是鍾元常，隻是不知另一位又是誰？”
馬良看向沈友。“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他？”袁熙有些意外。
他知道馬良會佩服鍾繇，那是汝潁人中的代表，自有過人之處。與荀彧、荀攸擅長謀略不同，鍾繇處理政務是一把好手，特別擅長與不同的人打交道。他到漢壽以後，很快就理清了江南四郡的事務，武陵郡的公務更是處理得妥妥貼貼。
否則他也不會讓沈友、馬良去武陵。
但馬良如此重視沈友，將沈友與鍾繇相提並論，是他沒想到的。
沈友有才，但沒有傳言的那麼強，其實是當不起三妙之名的。
“正是。鍾刺史如重劍，無堅不摧。沈軍師如快刀，無敵不破。這次入武陵考察，與五溪蠻皆有接觸，狀況百出，全賴沈軍師隨機應變，或力折，或智取，終如心意……”
“行了，行了。”沈友被馬良誇得不好意思，連忙阻止。
袁熙看在眼裏，心中歡喜，便人為他們設座，準備飲食。
沈友落座之前，先讓僕從拿上兩個大木箱。開啟一看，裏麵有竹簡，有紙張，還有一些木片、獸皮，有的上麵寫滿了字，有的是上麵畫滿了圖，還有一些看不懂的符號。其中一隻箱子裏還有大大小小的石塊，看起來就知道不輕。
沈友將木箱裏的東西拿出來，一件件的擺在袁熙麵前的大案上。“大將軍，這是我與季常一路上的見聞，還有繪製的輿圖。這是我們收集的一些資料，有些是礦石樣品，有些則是當地部落流傳的古籍，可與《山海經》等古籍對照……”
沈友一邊說一邊拿，一會就將袁熙麵前的大案擺得滿滿當當。最後，他將一卷獸皮擺在了袁熙麵前。
“大將軍，我找到了舜征三苗的證據。”
看著眉飛色舞的沈友，袁熙忍俊不禁。“好，且不論這些證據是否確認無疑，僅你這份勁頭，就知道這一趟沒有白辛苦。士不可不弘毅，皆能如你們這般，任重道遠又何足道哉。”
馬良也說道：“大將軍所言甚是。我們這次帶回來的證據隻是九牛一毛，還有很多由各部落口耳相傳，無法記錄。我們本想在那裏多待一段時間，得知大將軍已經平定益州，這才先趕回來。依臣之見，將來可以多派人一些去，每個縣安排一兩人，既做經師，教化百姓，又能收集當地風物傳說，共證古籍不虛。”
“你這個辦法值得一試。”袁熙說道：“這也是朝廷瞭解民情的好機會。”
“大將軍說得太對了。”沈友一拍案幾，興奮地說道：“我們這次入五溪蠻，宣說大將軍和撫百族的計劃，各部落都很歡迎。他們說，之前的官吏到他們部落裡，隻知道敲詐勒索、橫徵暴斂，不如意則誣他們謀反，引兵來殺。他們就算有心向教化，也沒有途徑。朝廷的詔書，他們也看不懂，那些官吏說的是不是朝廷本意都不清楚，很多所謂的叛亂都是誤會所致。”
沈友說得激動，連拍大腿。
馬謖、龐林等人聽到訊息，趕來旁聽。沈友說得熱血沸騰，他們也聽得心潮澎湃，恨不得能身在其中。
荀惲、賈模也在其中，看著一群年輕儒生圍著滿案的東西熱烈的討論，他們麵麵相覷。
袁熙一麵命人安排酒宴，為沈友、馬良慶功，一麵讓馬謖等人將他們帶回來的資料分門別類的收好，以待進一步研究。
酒席上，除了當地的見聞之外，袁熙問了沈友一個最關鍵的問題：如何才能加強對當地的控製，使其不再成為化外之地？
從楚置黔中郡以來，至今四五百年，武陵的山區和置郡以前並無兩樣，蠻夷還叛服不定。
沈友收起興奮，很嚴肅的說道：“山中部落難以教化，除了山高路遠，大軍難以深入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耕地有限。縱使殺光了當地的百姓，奪取了他們的土地，也養活不了多少人。因此，大量駐軍是不太現實的，武力隻能作為最後的手段，不該優先選擇，更不應該是唯一的手段。”
袁熙覺得有理，示意沈友繼續說。
“天下事，有利則行，無利則止。以前朝廷對山中部落不以為意，是因為他們不知有寶。臣和季良此行雖短，可是從收集到的礦石來看，山中有無數礦藏等待開採。山中部落力量有限，能從中獲利的隻有一些隱遁山中的豪強。他們為了自己的利益，會有意無意的隱瞞，不讓朝廷瞭解。”
“那你們前去勘察，他們就沒有阻止嗎？”龐林問道。
“當然阻止了。”沈友冷笑一聲。“隻不過他們以為大陳會和前朝一樣，繼續縱容他們，所以並沒有嚴防死守。得知大將軍重視百工，有新的開礦能力，他們有可能從中獲益，這才配合我們。即使如此，他們還是藏了不少私心，故意給我們指了不少錯路，讓我們耽誤了不少時間。直到得知大將軍火燒白帝城，又委派前將軍前據僰道，他們才怕了，主動交待了一些事情。”
荀惲大感好奇。“這有什麼關係？”
“沅水的源頭就在牂柯郡。一旦前將軍進駐牂柯郡治，他們就難以藏身了。山中出產的貨物，他們要到郡治去出售，他們日常需要的物資，也需要到郡治採購。楚秦置郡縣，選擇的不是最好的耕地，就是交通要道，都是要害之地。除了他們想做一輩子刀耕火種、茹毛飲血的蠻夷，否則是躲不過去的。”
沈友轉身看向袁熙，拱手道：“大將軍，臣以為，佳兵不祥，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各取所需，互利共贏，纔是教化蠻夷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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