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始四年，夏六月。
袁紹揹著手，站在廊下的陰影中，看著匆匆走進宮來的高幹，輕輕嘆了一口氣。
天氣有點悶，讓人喘不過氣來。蟬鳴有些刺耳，讓人莫名煩躁。
高幹拾級而上，躬身行禮。他走得太急，不僅滿頭是汗，連氣息都失去了往常的平穩。
“元才，最近怎麼樣？忙不忙？”袁紹語氣淡淡在問道。
高幹有些不解，不知道袁紹究竟想問什麼。他從荊州回來，就沒有安排新的官職，還能怎麼樣？考慮了一會兒後，他苦笑道：“臣有什麼好忙的，閉門讀書，修身養性。”
袁紹打量了高幹兩眼，招了招手。“過來，顯雍有禮物給你。”
侍者拿來一隻錦盒，雙手捧到高幹麵前。高幹心中一喜，連忙雙手接過。他現在賦閑的主要原因就是袁熙對他印象不好，如果袁熙不遠千裡的從益州給他送禮物，說明袁熙改了主意，他又有機會做官了。
這錦盒一看就身價不菲，用的應該是真正的蜀錦。
高幹帶著喜悅的心情，開啟錦盒，發現裏麵除了幾卷文書，別無他物，頓時心生疑惑。他不敢怠慢，將錦盒放下，細看文書。
袁紹垂著眼皮，一言不發，端起案上的酒杯，呷了一口冰鎮的梅酒。
高幹的臉色很快就漲得通紅，他迅速將幾卷文書看了一遍，不復鎮靜，額頭的汗流得更猛。
“陛下，這是……”高幹的手抖得像中風，文書嘩嘩作響。
袁紹抬起眼皮，嘴角微微上挑。“你也不用太緊張，不過是幾份過去的文書而已，也是令尊在蜀郡為官的印記。看得出，他還是有治績的，蜀郡百姓對他很認可啊，立了好幾方碑。”
高幹哭笑不得。“陛下也知道，先父胸無大誌，隻想為官一任，造福一方。可惜他年壽不永，未能看到陛下代漢，大陳肇立，要不然還能為大陳再效勞幾年。”
袁紹放下酒杯。“令尊在蜀郡為官十九年，想必有不少故吏，你在荊州的時候，為何不派人與他們聯絡，勸劉璋歸降？若能說降益州，也不至於現在閑坐。”
“陛下，不是臣不想，實在是不巧。先父病逝後，劉璋就接管了權力，任命了親信。就算有些故吏，沒有兵權，又能有什麼用？顯雍威震天下，戰無不勝，進了益州，不是照樣有人不服？”
袁紹忍不住哼了一聲。“不服又能如何，連白帝城都燒了，以後看他們還說什麼天子氣。”
“益州人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蠻夷。公孫述滅族的故事在前，他們還敢癡心妄想，真是令人噴飯。”
袁紹笑了。“未必是不知，隻是利慾薰心，不肯罷休。人嘛，大多如此。”
“陛下所言甚是。”高幹抹了抹額頭的汗珠，慶幸不已。他知道袁紹的脾氣，隻要袁紹笑了，這件事就算過去了。以高袁兩家的關係，袁紹也不可能追究什麼。
論跡不論心，高家又沒做什麼對不起袁家的事，他還能怎樣？
“不過就用兵而言，你和顯思差不多，都不太在行。”
高幹有點尷尬。“論用兵，除了陛下，誰能和他比。曹孟德算是能用兵的了，一樣被他斬殺了。”高幹咂了咂嘴，忽然說道：“陛下剛才說白帝城被燒了，是怎麼回事？”
袁紹瞥了高幹一眼，揮揮手，命人拿來剛收到的戰報，瀟灑的丟在高幹麵前。“你自己看。”
高幹拿起戰報，仔細讀了一遍，一邊讀一邊搖頭，讚歎袁熙的運氣真好。
袁紹有點不滿。“他在彭望山下以一萬破三萬，可不是運氣。”
高幹嘿嘿笑了兩聲，沒有反駁，但語氣中的不以為然也是顯而易見的。他雖然是袁紹外甥，可是袁紹待他一直很好，不亞於袁譚、袁熙兄弟，甚至因為年長一些，更容易與袁紹交流，說話要隨便得多。
他可能比袁譚、袁熙更清楚袁紹的真實想法。
看到戰報結尾，高幹愣了一下，眨眨眼睛。“南征天竺？”
“嗯。”袁紹無聲地笑了。他等了半天，就是想看到這一刻。
高幹轉了轉眼睛，又道：“這麼說，他還要在益州待一段時間？”
“應該是吧。”
高幹心生疑惑。“陛下，臣以為不妥。自中平以來，天下大亂近二十年，戶口減半，正是休養生息的時候，如何還能遠征天竺？就算益州的情況好一點，也支撐不起這樣的消耗。”
袁紹不慌不忙，又倒了一杯酒。“你說得有理，但朕相信他這麼做也有他的道理，不妨讓他試幾年再說。現在他還年輕，朕還在位，還能幫他撐幾年，就算有所蹉跎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高幹立刻接過了話題。“那是自然，有陛下坐鎮，天下亂不了。”他抬頭打量了袁紹兩眼。“幾日不見，陛下的氣色似乎更好了些。”
“是麼？”袁紹眉梢輕揚，掩飾不住心中的喜悅。
“臣豈敢欺君，陛下的氣色是真好，就像是返老還童了一般。”
袁紹笑罵道：“胡說！哪有什麼返老還童，都是癡話。”
趁著袁紹高興，高幹試探道：“陛下，臣還是覺得顯雍這麼做有些孟浪，應該派人去成都看看。”
“你去？”
“我去不了。”高幹連連搖頭。他可不想受那個苦，千裡迢迢的跑到成都去，自找沒趣。袁熙給袁紹送來這些文書可沒安好心，袁紹不在乎，不代表袁熙也不在乎。“不過我可以推薦一個年輕人去。”
“誰啊？”
“我從弟高柔，正當而立之年。當初為了迎喪，他去過成都，熟悉情況。”
袁紹有點擔心。“他師從何人，讀的是什麼經，現任何職？”
高幹抹了抹嘴，笑道：“陛下放心，他不是名士，更喜歡庶務，精通律令。迎喪歸來後，他一直在守孝，剛剛三年期滿，還沒有入仕。”
袁紹想了想，覺得可行。他知道袁熙不喜歡儒生，如果高柔不中袁熙的眼，被袁熙冷落了，甚至直接趕回來，他的麵子不好看。
“元才，你雖然不擅長軍事，卻也不能閑著。建都的事，你有什麼好的建議？”
“陛下決定遷都了？”高幹一拍大腿。“早該如何了。鄄城狹小，如何能久居天子。”
袁紹笑笑。“你覺得哪裏最好，洛陽還是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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