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離開了冀縣，荀諶父子出城送行。
荀諶的臉色很不好，就像老了十歲，鬚髮半白，眼袋也重了許多。
荀閎很擔心。
雖然他沒有一直陪著荀諶，不知道郭嘉說了多少誅心之言，但他知道的那幾句就夠荀諶受的了。荀諶這一生最無法原諒自己的就是韓馥之死，郭嘉偏偏說荀諶這一生最大的成就就是說服韓馥，讓出冀州。這讓荀諶有兩三天沒能緩過來。
但郭嘉與袁尚單獨會麵之後的那次見麵，纔是真正擊垮荀諶的。
荀閎不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麼。他嘗試問過，但荀諶很反常的一言不發，問急了，還會暴跳如雷。
再然後，荀諶在短短的幾天老態畢現。
“回城吧。”荀諶轉過身，打破了沉默。
荀閎應著，伸手去扶荀諶，卻被荀諶撥開了。荀諶斜睨了他一眼，沒好氣的說道：“乃公還沒到走不了路的時候。”
荀閎有點不好意思。“阿翁，你這幾天太累了。”他轉頭看看郭嘉的馬車消失的方向，故意不滿的說道：“這郭奉孝真是個麻煩人，到所之處，雞犬不寧。”
“你說誰是雞犬？”荀諶沉下了臉。
荀閎倒吸一口涼氣，知道自己又說錯話了，連忙請罪。荀諶上了車，狠狠的瞪了荀閎一眼。“你啊，半日裏能言會道，到了該你說話的時候，沒一句有用的。”
“是，是。”荀閎也上了車，敲響車壁，示意車夫出發。
馬車轔轔，荀諶的臉色越發陰沉，眉頭皺得更緊。荀閎很擔心，想問卻又不敢，隻好忍著。直到進了城門，荀諶才突然問了一句。
“仲茂，進攻漢中，你覺得是騎兵有用，還是強弩兵更有用？”
荀閎很認真的想了想。“漢中四塞，山地多，能讓騎兵馳騁的空間少，應該是強弩兵更有用吧。”
荀諶笑笑。“都有用。強弩兵利於攻堅，騎兵利於遊擊。涼州馬能上山下坡，比你想像的更靈活。他們不僅能在平地野戰，還能翻越越嶺。”
荀閎眨眨眼睛，沒說話。
到漢陽數月，他知道涼州馬高大強大，涼州人擅長騎射，敢於戰鬥，卻不知道涼州騎士還擅長山地行軍作戰。這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他別說在山裏作戰了，騎馬上山都心驚膽戰。
荀諶看著荀閎，暗自嘆息。
關東名士又能如何，在野蠻的涼州人麵前，什麼也不是，就像當年的袁紹麵對董卓，四世三公有什麼用？還是隻能落荒而逃。
所以郭嘉說得對，關東士大夫最大的弱點是武力不足，一旦對手不肯講道理的時候，他們就無計可施了，隻能任人宰割。袁熙打破了這個侷限，所以他笑到了最後。
現在擁有涼州精兵的是秦王袁尚，他能重振旗鼓嗎？
——
回城之後，荀諶沒有回相府，直接去了王府，與袁尚見麵。
見荀諶如此主動，袁尚很高興，熱情招呼。荀諶落座後，請袁尚將楊阜叫來。袁尚雖然不明所以，還是派人去叫楊阜。
在楊阜趕到之前，袁尚小心翼翼地問道：“荀相，義山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妥？”
荀諶眼皮輕抬。“大王想參與漢中之戰，建功立業嗎？”
“想啊。”
“那大王就上書大將軍，請求代領武都、隴西、金城、安定四郡之兵。僅憑秦國的兵，是不夠用的。”
袁尚大喜，隨即又有些擔憂。“大將軍能同意嗎？”
“可能會有擔憂，所以你要派一個能言善辯，又熟悉涼州地理的人去見他，向他說明你的用兵方略，需要多少兵力，這樣才能說服他。”
袁尚隨即明白了。“楊義山？”
荀諶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兒，楊阜匆匆趕來，見荀諶父子在座，先是一愣，隨即就看到袁尚給他遞眼色。他雖然不太完全明白，卻也知道荀諶找他來有正事，並非意氣之爭，便上前行禮。
荀諶開門見山，直接問楊阜進兵路線。
楊阜請袁尚取出輿圖，就著輿圖，指劃起來。“由冀縣南行，經木門道，過西縣，至祁山，然後就可以走西漢水，入武都……”
荀諶伸手製止了楊阜。“西漢水能行船嗎？”
楊阜眉頭微皺。“夏季可以，冬季水淺，隻能走陸路。即使是夏季，這一段的水量也有限，行不得大船。如果荀相要做西漢水來運糧，可能不太合適。最好的辦法還是騾馬。”
“騾馬能載重多少石？日行多少裡？消耗多少芻稿？”
楊阜一一回答。“騾子載重多一些，大概五到六石，比馬多，食量卻要多少一些，每天不到一石芻稿……”
荀閎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他見過騾子，覺得和馬沒什麼區別，現在聽楊阜一說，才知道騾與馬還有這麼多不同。大軍作戰，要考慮這麼多細節。
荀諶聽完，搖了搖頭。“消耗太大了，沿途有補給嗎？”
“沿途有羌氐部落，如果能得到他們的幫助，不僅可以得到草料補充，還能就地徵收糧食，甚至讓他們出兵相助。”
“如何才能得到他們的幫助？”
楊阜看看袁尚，又看看荀諶。“自然是示之以誠，誘之以利。”
荀諶點點頭，隨即又示意楊阜接著說。
楊阜指著地圖，繼續說道：“循西漢水河穀，到武都，就可以走水路了。東南行，至馬鳴閣道，便與陳倉道會合。由此再東南行，至沮縣，經陽平關，可至灑中。南行，則經金牛道，至葭萌……”
荀諶眉頭皺微。“陳倉道？征西將軍會不會也取此道，進入漢中？”
“與南山諸道相比，陳倉道雖然遠一些，卻是最平坦的，又有部分水道可用，是進入漢中的首選。”
荀諶看看楊阜。“郭奉孝說得不錯，你是涼州不多見的智謀之士。出兵漢中的事，就請你為秦王參謀吧。我不熟悉地形，與涼州俊傑接觸也不多，怕是難當重任，還是讓賢為好。”
荀諶又轉身看向袁尚。“征西將軍那裏，我去協調，若能合兵一處，或許能互相照應。”
袁尚差點咬了自己的舌頭。
荀諶和審配協調？他們當初爭得頭破血流，險些刀兵相向。
這不會是做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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