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袁尚又請郭嘉赴宴。
這次沒有陪客，甚至沒請荀諶父子，就他與郭嘉二人對飲。
酒過三巡，袁尚向郭嘉請教，我該如何做，才能在攻取益州的戰鬥中出力，而不隻是做個看客？
郭嘉也不迂迴。“荀相是如何為大王謀劃的？”
袁尚苦笑。“荀相說，敗軍之將，不可言勇。我若能慎言慎行，或許能保富貴。急於立功，反而可能招來禍患。”
郭嘉點點頭。“我覺得他說得有些道理，大王何不聽從，像西京的楚元王一樣以文學為業？”
袁尚笑出聲來。“我也想過，但我真的不是做學問的材料。這次出戰，我也不是想立功。立功無非求封賞，我已經貴為秦王，何必再求。我就是覺得，王兄為攻益州，精銳盡出，涼州向來以出精兵著稱天下，我總不能為了自保，讓這些將士失去立功的機會，看著王兄辛苦，卻不能為他分憂。”
“你真不想立功嗎？”
“其實也有點想。”袁尚一聲嘆息。“我知道，遼東之戰打得不好，關中之戰也不理想，但是我儘力了。這兩年，我讀了一些兵法，請教了不少人，大的長進不敢說，小的進步還是有的。我充當不了主將，領一萬偏師，總還是可以的吧。學了兵法，不在戰場上試一試，也不知道自己的努力對不對，你說對吧？”
郭嘉笑了。“大王說得對，學以致用，在戰場上檢驗兵法，纔是最有效的辦法。”
得到郭嘉的認可，袁尚很高興。“那就請軍師為我謀劃吧。”
郭嘉卻搖搖頭。“大王，孫子兵法第一句便是‘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如此重要的事，豈能信口而言。我對涼州瞭解不多，不敢妄言。不過，我已經為大王物色了一位謀士，他一定能為大王獻計獻策，助大王立功。”
“誰啊？能得到軍師的認可，他一定是位難得的人才。”
“就是大王身邊的從事楊阜楊義山。”
袁尚愣了一下，隨即說道：“我知道楊義山是一個聰明人，做事也很公正，但是對軍事瞭解並不多，恐怕承擔不起這樣的責任吧。”
郭嘉笑道：“是因為他很少在大王麵前提及軍事嗎？”
袁尚點了點頭。
“大王讀孫子兵法，可知第二句是什麼？”
袁尚遲疑了片刻，背誦起來。“故經之以五事，校之以計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將，五曰法。”
“所以你看，五事之中，隻有將是直接與軍事相關的，而涼州出精兵名將，大王麾下並不缺將。楊阜是本地人，熟悉涼州風土人情，又明於事理，知曉天命，五事之中，至少符合三項。大王如果能接受他的建議，就不會出現重大失誤，已經立於不敗之地。”
袁尚有點反應過來，連連點頭。“沒錯，哪怕沒有功勞，隻要不敗，能吸引一部分益州兵，我也就算是為王兄分憂了。”
“大王能這麼想，算是初入兵法之門。”
袁尚心中歡喜，笑逐顏開。“我聽說王兄也是在軍師到了幽州後，向軍師請教曹公兵法，纔有大進。他也是這麼學習兵法的嗎？”
“燕王更用功。一事不明，能反覆十餘次，直到完全貫通。這辦法看起來有點笨，卻有奇效，比誇誇其談更實用。因為用兵本來就是一件笨事，容不得半點投機取巧。孫子說，‘主孰有道？將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眾孰強？士卒孰練？賞罰孰明？吾以此知勝負矣’。可曾提及半句奇謀詭計？”
袁尚愣了半晌，忽然一拍案幾。“聽軍師一言，勝讀十年書也。我讀孫子兵法十餘通，幾乎可以倒背如流，卻沒想到孫子兵法開頭這幾句已經道明兵法要旨，一直當作泛泛而談。”
他拍拍額頭。“我輸得不冤。”
——
得知郭嘉與袁尚私下見過，荀諶很快就到驛館與郭嘉見麵，詢問他和袁尚聊了些什麼。
郭嘉一一細說，毫不掩飾。
荀諶的眉頭越皺越緊。“奉孝，你是不是太自以為是了？你真以為他認輸了，真的想去西域，做個富貴閑人？真要是如此，他就不用心心念唸的學兵法，想立功了。你這是養虎為患。”
郭嘉不緊不慢地反問了一句。“你覺得他能成為虎嗎？”
荀諶愣了一下，隨即反嗆道：“成事或許不足，敗事卻綽綽有餘。涼州人好作亂，焉知不會被他蠱惑，鬧出事端來？”
“如果他不甘心，效勾踐臥薪嘗膽，像你這樣敷衍了事，屍位素餐，涼州就不會亂了？”
荀諶語塞，臉色很是難看。
郭嘉沉下了臉。“涼州人想立功，想在大陳的朝堂上佔據一席之地，這不是你敷衍就能敷衍得過去的。與其掩耳盜鈴，坐視他們聚集在秦王身邊而不聞不問，你或許更應該好好履行你國相的責任。大將軍既然讓秦王出兵，自然有把握控製他，不會給他反噬的機會，這不是你需要擔心的事。”
荀諶眼皮輕抬，氣極而笑。“郭奉孝，吳王未能成事，是因為武力不彰。秦王身在涼州，最不缺的就是武力。到時候真讓他立了功，野心萌發，要與大將軍再爭高下，可怨不得我。”
“我說過了，你儘管放手去做。”郭嘉從容地笑笑。“友若，別怪我沒提醒你，蔡伯喈之女已經到了襄陽，不出意外的話，她會主持東京的史書編撰。如何評價黨人，會是一個焦點。在她落筆之前，你最好做出點成績來。要不然，這書生誤國的罪名，黨人怕是甩不掉了。”
荀諶吃了一驚。“蔡伯喈女？她一個女子，如何能主持史書編撰？就算班昭也隻是續成而已。”
“女子能不能主持史書編撰，不是你需要考慮的問題。”
郭嘉終於露出了笑容，他從荀諶的慌張中看到了希望。
蔡邕不是黨人，卻死於黨人王允之手，蔡琰主持編撰史書，對黨人來說無異於晴天霹靂。蔡琰甚至不用編造，隻要把黨人做過的事如實寫出來，就足以讓黨人遺臭萬年，成為王莽一樣的罪人。
作為黨人一員，以黨人身份為榮的荀諶，絕不會坐視這一幕發生。他會盡一切可能阻止這件事。
可蔡琰的身後站著袁熙，黨人沒有足夠的功績，哪來的底氣與袁熙較量？
想反對？先在戰場上立功，證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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