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胡床上的袁熙哈哈一笑,挺身站起,攤開雙手相迎。
示威的目標是讓難樓屈服,既然難樓已經服軟了,不管他是真是假,他的目標都已經初步達成,就應該以禮相待,不能失了禮數。
堂堂汝南袁氏,四世三公的袁氏子弟,總不能還不如一個老蠻夷。
“大王言重了。久聞大王高名,未得一見。今日能瞻仰大王風采,幸甚,幸甚。”
袁熙笑眯眯地挽著難樓手臂,有意無意的捏了一下。老頭身體不錯,胳膊上居然還有肌肉,看來平時不缺鍛煉。真要打起來,他未必是難樓對手。
動手的事果然不適合我,還是讓許褚、趙雲乾吧。
兩人互相客套了幾句,難樓表示,前麵河穀寬敞,獵物也多,適合駐營。
袁熙無可無不可,隨即與難樓一起上馬,並肩而行。
有趙雲那句話,他現在放心得很。
一起向前走了幾百步,果然河穀寬敞,視野開闊。雖然草都已經黃了,看起來有些蕭索,卻更方便馳騁。打蔫的草叢,稀疏的樹葉,隻能藏得住動物,藏不住人。
來到難樓準備好的高地,難樓請袁熙坐在主位。袁熙也不客氣,很自然的坐下了。
這裏本來就是大漢的土地,他這個幽州牧就是主人,毋須謙讓。
沒追究難樓非請擅入,已經是他脾氣好了。
一旁的樓離見狀,很是不爽,握緊了拳頭,就要喝斥,卻被難樓用眼神製止了。
儘管如此,他們爺孫倆的神情還是落在了袁熙眼中。
“這是……”
“這是老蠻夷的孫子,叫樓離,眼下是黑鷹騎的一名千夫長。老蠻夷百年之後,想要傳位給他,到時候還請君侯多多指教。”
難樓一邊說,一邊示意樓離上前拜見。
樓離雖然不情願,卻不敢違拗了難樓的命令,隻得上前見禮。
袁熙淡淡地看了樓離一眼,就下了斷語。
這小蠻夷不知天高地厚,喜怒形於色,就是被慣壞的孩子,根本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危險。難樓在,他還能耍耍威風。哪天難樓不在了,他隨時會被人砍死。
袁熙抬起頭,看著在四周列隊的騎兵,又瞥了一眼那些綉著黑鷹的大大小小戰旗。
“這就是黑鷹騎?”
“是。”
“都在這兒嗎?”
“共二千七百九十五騎,全部都在,請君侯檢閱。”
袁熙擺擺手。“檢閱就不必了。我是來與大王逐鹿的,不是來比誰好看的。真要比,等大王到了薊縣,再請大王看看衣冠華夏的威儀。”
難樓滿臉堆笑,樓離的臉色卻變得鐵青。
袁熙字字不提蠻夷,但句句不離蠻夷,總在有意無意的誇耀漢人的衣冠。
“誰說我阿爺要去薊縣了?”
袁熙沒理他,接著說道:“大王,你看,我們怎麼比?是文比,還是武比?”
難樓含笑說道:“文比是怎麼比,武比又是怎麼比?”
“文比麼,各選五十人出來,捉對廝殺。武比麼,不論多少,兩軍對攻,看誰能斬將奪旗。”
樓離正因為被無視而惱火,聽了袁熙這句,立刻說道:“武比!自然是比武,文比多沒意思。”
袁熙看著難樓,笑而不語。
難樓沉下了臉,招了招手,將樓離叫到跟前,抬手就是一個耳光。
“啪!”一聲脆響,樓離沒有防備,險些被抽倒在地。
“混帳東西,君侯與我說話,哪有你插嘴的份?帶上你的人,滾回白山去。沒有我的命令,不準離開白山一步,否則扒了你的皮。”
樓離捂著臉,目瞪口呆。
難樓大怒,抬腿又是一腳,將樓離踹出幾步遠,一屁股坐在地上。“還不快滾!”
樓離這才意識到難樓是真的怒了,不敢多說,起身就走。
號角聲緩緩響起,一千騎脫離隊伍,跟著樓離走了。
袁熙一直沒吭聲,直到樓離走了,才輕聲笑道:“大王的兒子呢?”
難樓重新入座,嘆了一口氣。“老蠻夷活得太久,奪了子孫的壽數。如今不僅幾個兒子都走了,孫子也沒剩下幾個,也就是這個樓離年輕一些。再往下,可就都是重孫了,大大小小上百個,平時散在四方,連名字記不全。”
袁熙再添三分煩惱。
這老頭不僅自己壽命長,還特能生,想要斬草除根並非易事。
“大王的子孫這麼多,想必這黑鷹騎中還有?能否請來一見?”
“有,十來個吧。”難樓故意裝出一副老糊塗的模樣。“隻是我平時不怎麼管事,一時竟想不起來有誰。”
“除了樓離之外,另外兩個千夫長不是?”
“不是,不是,哪能都是千夫長呢,會打架的。”難樓連連搖手。“再說了,上穀烏桓也不全是我一家的,還有別的部落,總要給他們留些位置。另外兩個千夫長,一個叫鹿破風,一個叫莫雄,都是各自部落的勇士。”
他露出一絲得意。“老蠻夷這黑鷹騎雖然不如君侯的龍騎裝備齊全,卻也是各部落的勇士組成的,身手不差。待會兒,當請君侯指點。我說君侯,這比武較技,可有彩頭?”
袁熙眼神微閃。“大王想要什麼樣的彩頭?”
“別的也不敢要,按照草原上的規矩,得勝者拿走對手的甲冑、坐騎,如何?”
袁熙嘴角輕挑,無聲地笑了。“甚好。那就武比吧,贏者通吃。黑鷹騎的甲冑雖然一般,戰馬倒是不錯。”
老蠻夷,真是敢想,居然想從我這兒撈幾副甲冑。
你這黑鷹鐵騎什麼破甲冑,我能看得上眼?
難樓連忙搖手。“能與君侯相見,是天大的好事,何必搞得血流滿地。文比,各挑五十人,足夠了。”
袁熙笑笑,向趙雲比了個手勢。
趙雲也不多說,伸起手,五指張開,隨即收成拳頭。
五十名騎士出列,在趙雲身後靜靜地站成一排。
難樓也不多說,吩咐了一句,讓人傳令,去黑鷹騎中選出五十名騎士。
指揮這五十名騎士的將領正是千夫長鹿破風。
鹿破風臉色不太好,看向趙雲的眼神中充滿殺意。他上前請示,希望能與趙雲對決。
難樓解釋說,剛剛被趙雲殺掉的百夫長,就是鹿破風的弟弟。
袁熙笑笑,點頭答應了。
他知道難樓的小心思,但他不在乎。
既然你們想找死,那就別客氣,放馬過來,讓趙雲殺個痛快。
得到了袁熙的允許,鹿破風下去換了一匹雄駿的黑馬,又披上甲冑,提著一桿長矛,重新回到坡下。
號角聲一響,趙雲與鹿破風同時踢馬衝鋒。
無數雙眼睛盯著他們,屏住了呼吸。
就連袁熙、難樓都顧不上閑扯,盯著正在交手的兩人。
百餘步的距離,轉眼就到。
鹿破風大吼一聲,挺矛猛刺。
趙雲毫不介意,揮矛格開鹿破風的進攻,順手一矛,將鹿破風挑於馬下。
兩馬分開,趙雲緩緩減速,鹿破風在地上滾了兩下,就不動了。
黑鷹騎士鴉雀無聲,都呆了。
鹿破風的身手,他們都清楚,居然被趙雲一招擊殺?
龍騎將士也靜靜地的站著,連個叫好的都沒的,彷彿早就在預料之中,沒什麼好奇怪的。
袁熙也鬆了一口氣,露出一絲淺笑。
難樓看得清楚,嘆了一口氣,有些惋惜。“沒想到鹿破風竟然擋不住一招,趙子龍名不虛傳,不愧是當年的白馬義從。”
袁熙正要說話,閻柔匆匆趕了過來,神情不安,附在袁熙耳邊,輕聲說道:“君侯,鹿破風來自桑乾河一帶的雄鹿部落,這五十名騎士至少有三十名也是雄鹿部落的,若是殺傷太在多,隻怕雄鹿部落會來尋仇。”
袁熙轉頭看看閻柔。“你的意思,是讓龍騎不要還手,讓他們殺?”
閻柔無語。
“既然是比武,自然是生死由命,各憑本事。將來他們要尋仇,不管是找大王,還是找我,都一樣。”袁熙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點了點頭。“你且安心觀戰。”
有虎衛遞過來一隻胡床。閻柔無奈,隻得在袁熙身邊就座。
山坡下,趙雲已經撥轉馬頭,牽起黑馬的韁繩,回到自己的陣地。從頭至尾,他都沒有看躺在地上的鹿破風一眼,更沒有取其衣甲的興趣。
那些被挑選出來的雄鹿部騎士感受到了汙辱,其中一人大喝一聲,催馬出陣。
一名龍騎猛踢戰馬,衝出來迎戰。
兩馬交錯,再一次分出了勝負。雄鹿部的騎士被刺翻在地,呻吟著,翻滾著,慢慢的不動了。
但鮮血沒有讓其他的騎士恐懼,反而激起了他們的怒火,一個接一個的沖了出來。
沒一會兒的功夫,地上就躺了七名騎士,全是黑鷹騎士。
袁熙雖然算不上高手,卻也看明白了。這些黑鷹騎士根本無法和龍騎相提並論,五十一人,不出意外的話,最後會齊齊整整的全部躺在地上。
袁熙轉頭問難樓。“大王,還要比嗎?”
難樓也很震驚。“君侯,這些都是龍騎?”
“這還能有假?”
一旁的閻柔忍不住再次開口。“大王,我早就說了,黑鷹騎雖然是精銳,卻不能和漁陽突騎相比。龍騎是從漁陽突騎中選出來的勇士,最擅長的就是持矛突擊。黑鷹騎和他們比武,怎麼可能取勝?”
不等難樓回答,閻柔又對袁熙說道:“君侯,雄鹿部原本是代郡烏桓,因為離鮮卑人太近,被奪了牧場,這些年原本就不容易。如果這些勇士都死了,雄鹿部落就完了。沒有了他們協助守禦,鮮卑人會趁虛而入,直到居庸塞。”
閻柔一邊說,一邊給袁熙使眼色。
袁熙這才反應過來,原來難樓這老蠻夷借刀殺人,以比武較技為由,讓雄鹿部落送死啊。
鹿破風的弟弟可能也是安排好的,就是要激起鹿破風的怒氣,主動挑戰,然後死在趙雲的矛下。
難樓這老匹夫夠陰,閻柔也夠盡職,現在才說,之前是一個字也不提。
你們都給我等著。
“大王,還要比嗎?”袁熙似笑非笑地看著難樓。
難樓露出一絲不安。“那就……別比了吧。龍騎太強了,非黑鷹騎可比。”
“那就請大王下令,讓他們留下戰馬,認輸。至於兵器、甲冑,就不要了,龍騎用不著那麼破的東西。”
難樓很尷尬,老臉漲得通紅。
閻柔也很驚訝,不解地看著袁熙,不相信這是袁熙能說得出來的話。
在他印象中,禮儀或許是袁熙唯一的優點了。
看來人是會變的,接連兩次取用,讓原本溫文爾雅的袁熙變得粗魯放肆起來,竟然在難樓麵前說出這麼失禮的話。
閻誌是瞎了眼,還是近墨者黑,竟然沒發現這一點,還在自己麵前大誇特誇袁熙。
稍作思考後,閻柔覺得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從閻誌說話的語氣來看,他們都很放肆。
在閻柔的自責中,難樓最終還是下達了命令,讓剩餘的四十多名騎士交出戰馬,認輸,免得白白送死。
雖然認輸丟臉,但那些騎士也清楚雙方的差距實在太大,不是他們拚命就能彌補的,隻得屈辱的交出了戰馬,步行回陣。
閻柔欲言又止,退到一旁。
袁熙知道他有話想說,但並不在乎。事情已經發展到這一步,後悔也沒有意義,不如想著怎麼善後。
善後之前,他先要完成此行的任務。
“大王,勝負不足道,權當一笑。有件事,卻要和大王商量。”
難樓格外的客氣。“不敢當,請君侯吩咐。”
“遼西、右北平的事,大王想必知道了?”
“聽說了。”
“他們的子弟,如今已到薊縣,就學於大儒。大王有沒有興趣,安排子弟去求學?”
“能有機會拜大儒為師,當然要去。老蠻夷回白山之後,立刻選人,儘快送往薊縣。”
袁熙滿意地點點頭,又道:“多謝大王支援。還有一件事,也希望大王能夠體諒。”
“君侯請說。”
“從中平元年的黃巾之亂起,中原已經亂了十幾年。如今大將軍主政,要輕徭薄斂,與民休息,能節省的開支盡量節省,不必花的錢一個也不能花……”
袁熙用盡量平緩的語氣,說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每年幾千萬的歲賜沒有了,以後雙方公平交易,適當給你們一些優惠。
你們還可以得到中原的衣物、布匹、糧食,甚至是鐵器,但是要用牲畜、皮貨來換。
中原百廢待興,對牲畜的需求量極大,馬、牛、羊,有多少要多少。你們將牲畜賣到中原,再換成糧食,也方便儲存,不用擔心風雪一來,牲畜就全部凍死。
難樓靜靜的聽完,說道:“君侯,這件事太大了,老蠻夷一個人做不了主,要和各部落商量一下。”
袁熙早有準備,很痛快的答應了。“這是當然。希望我回薊縣之前,能收到大王的好訊息。”
難樓吃了一驚,看向閻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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