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一時心動,連忙細問。
糜竺取出一封書信,塞給劉備。“你自己看吧。”
劉備隻看了一眼,就信了八分。
一是筆跡眼熟,確是孔融無疑,有著一種難以名狀的狂放。孔融雖不以書法見長,卻自有特色,一般人模仿不來。
二是所用紙張,出自中山、河間及涿郡一帶,略顯粗糙,與孔融愛用的東萊左伯紙不同。若非孔融身在涿郡,絕不可能用這種紙來寫信。
剩下的兩分疑惑,就是糜竺說的漢室計劃。
袁氏勢大,遠非曹操可比,這一點所有人都清楚。可是劉備見過天子,知道天子雖年輕,卻經歷過比這更艱難的時刻,應該不會輕易放棄。
退守遼東,效箕子故事,隻能是最後的選擇,不太可能現在就決定。
劉備心裏嘀咕,臉上卻不動聲色,一邊往裏走,一邊展開書信細讀。來到中庭堂上的時候,他已經讀完了信,但心頭的疑惑卻沒有完全消失。
他將書信轉達簡雍、孫乾,想聽聽他們的意見。
簡雍看完,將書信轉給孫乾,剛要說話,沉重的腳步聲響起,關羽、張飛並肩走了進來。關羽瞅了一眼糜竺。“子仲,孔文舉的書信在哪裏?”
糜竺指了指孫乾,關羽上前,劈手奪了過來。
孫乾很無語,又不好發作,隻好尷尬地笑笑。劉備看在眼裏,也沒辦法,隻能露出歉意的笑容,請孫乾不要計較。
關羽看完書信,又還給孫乾,徑直來到劉備麵前。“玄德,你什麼時候回涿郡?”
劉備反問道:“雲長認為我該回涿郡?”
“不回涿郡還能去哪兒?”關羽不假思索。“袁紹大軍壓境,荊州人心惶惶,投降是遲早的事。如今中原都是袁氏天下,不回涿郡,難道一路向南?”
說著,關羽一指孫乾正在看的書信。“回涿郡,為天子征服遼東,方是正理。”
劉備沒吭聲。
他也想回涿郡,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心裏總是有些不安。
孫乾看完書信後,將書信還給劉備,撫著頜下的短須,不緊不慢地說道:“將軍,我也贊成憲和、雲長的建議,不妨先回涿郡。隻不過益州還是要去一趟。如果益州能堅守不下,袁紹親率大軍征討,幽州遙相呼應,大漢說不定還有起死回生的機會。”
劉備心中一動,嘴角終於露出了笑容。
孫乾這個方案,正中他下懷。
他一拍大腿。“好,我們回涿郡。公佑,你辛苦一下,去益州看看。”
——
兩天後,劉備收到訊息,袁紹委任李通為征南將軍,進軍江夏,與劉表所屬的江夏太守黃祖對峙。
這個任命嚇壞了荊州人,壓垮了他們的最後一絲猶豫。
劉表除了是荊州牧之外,還是鎮南將軍。李通為征南將軍,比劉表還要高一級。袁紹此舉分明是警告劉表,要麼就來鄄城就任司空,要麼接受李通的指揮,跟著他南下作戰,反正別想待在荊州了。
很快,劉表就宣佈接受朝廷任命,辭去荊州牧,不日趕赴鄄城。
與他同行的,還有不少接到了朝廷任命的荊州豪傑。
蔡瑁、蒯良、蒯越等人都在列。
隻有劉備沒有收到任何任命,處境尷尬。
無奈之下,劉備隻好收拾行裝,帶著幾百雜胡騎和家眷,踏上了返鄉之路。
——
十二月初,袁熙接到了袁尚的書信。
袁尚調撥了五千萬錢的物資,供袁熙安頓將士,以及年終賞賜。
在書信中,袁尚特地說明,這是他的一片心意。大戰之後,冀州的財政也很緊張,袁紹的指示是給幽州三千萬,但他考慮到袁熙要招降鮮於輔等人,三千萬可能不夠,所以擅自作主,多給了兩千萬。
看完書信,袁熙暗自嘆息。
果然錢糧纔是底氣,幽州仰食於人,明知袁尚是在炫耀實力,也隻能忍氣吞聲。
沒辦法,幽州真的養不活自己。
這不是他的問題,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區別隻是以前除了靠冀州,還能靠青州,現在青州被打殘了,隻能靠冀州,被人貶損兩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趁著去郡學聽講的機會,袁熙又向孔融哭窮,讓他趕緊催天子安排錢糧。
沒錢,我連現有的人都養不活,怎麼為天子征討遼東?
孔融在涿郡待了一個多月,經常與袁熙閑聊,也瞭解了一些幽州的現狀,覺得當初的計劃是不是有些衝動了。就幽州這窮得飯都吃不上的水平,能支撐起朝廷的偏安之策嗎?
反正他想不出來。
就在兩人日常互相嘲諷的時候,荀彧來到涿郡,出現在他們麵前。
袁熙很意外。
他知道荀彧是為天子出謀劃策的人,知道荀彧總有一天會來幽州,卻沒想到會這麼早。
孔融同樣意外。
按照原本的計劃,荀彧會忍辱負重,留在天子身邊,應付袁紹,尋找機會。朝廷去遼東是最後不得已的辦法,絕不是優先之選。
荀彧出現在這裏,隻能說明一個問題,袁紹洞悉了他們的心思,開始剪除天子的羽翼,不給天子一點反抗的機會。
原本的備用計劃,現在成了唯一的選擇。
見麵之後,荀彧沒有多說什麼,簡單的寒暄了幾句,說明來意。
按照大將軍袁紹的指示,他到幽州來,擔任鎮北將軍長史,協助袁熙征討遼東。
袁熙心領神會。
雖然袁紹沒有書信給他,更沒有任何指示,但荀彧隻是擔任鎮北將軍長史,卻不在幽州牧府擔任職務,這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要用荀彧,但是不能給他太大的權力,以免鳩佔鵲巢,反客為主。
再說得直白一點,拿下遼東,將天子送過去,體麵退場,完成天命更替,就是袁紹給他的任務。
“誰做了尚書令?”孔融忍不住問道。
“沮公與(沮授)。”
孔融一聲嘆息。“這麼說來,冀州人是被汝潁人徹底壓製住了。”
荀彧給孔融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別再說了,更別當著袁熙的麵說。
這挑撥的意味太明顯了。
孔融咂了咂嘴,心不甘情不願的閉上了嘴巴。
袁熙看在眼裏,卻當沒看見。
和孔融閑扯了一頓後,袁熙帶著荀彧回府。就是幾步路的事,兩人沒坐車,就步行。
站在州牧府前,看著還算寬闊的大街,袁熙突然說道:“荀長史,你覺得遼東苦寒,真能安置天子嗎?”
荀彧吐了一口氣,輕聲說道:“君侯,遼東再苦,還能比長安苦,比河東苦?”
袁熙轉頭打量了荀彧一眼。“可是以我目前的實力,並沒有把握拿下遼東。”
“君侯莫要擔心。既然這是大將軍預設的選擇,他就一定會提供足夠的人力、物力,隻是不由他親自安排罷了。”
袁熙想了想,有點明白了荀彧的意思。“你是說……冀州?”
荀彧點了點頭,卻沒再說什麼。
幾步路,就到了州牧府。進了門,正在當值的虎士看到荀彧,都有些詫異,互相看看,纔回過神來,上前行禮。
荀彧微微點頭,寒暄了幾句。
袁熙站在一旁,心裏暗自嘀咕。
許褚跟著自己來幽州之後不久,郭嘉就來了,如今荀彧又來了,這兒是自己的地盤,還是曹操的地盤?
不過曹操已經死了,這些人除了自己這兒,好像也沒有更好的去處。
來到中庭,上了堂,分賓主落座,袁熙開門見山,說明情況,許褚去了漁陽,郭嘉去了遼東,暫時都不在府中。等他們回來,你們就可以團聚了。
荀彧聽完,微微一笑。“君侯可能有些誤會。”
“怎麼說?”
“我們雖然都是曹公的舊部,又都來了幽州,卻不是為了團聚。”
“那你們是為什麼?”
“許褚來幽州,是想要一個更好的前程。大將軍用兵天下,倚仗的卻是世族名士,許褚這樣的寒門武夫是沒什麼機會的。郭嘉麼,他就是想找一個能信他用他的主公,一展才華。”
“你呢?”
“我為天子。”荀彧笑道:“不過你也別覺得我有高尚,這隻是家族的不同安排罷了。我為天子奔走,家兄卻在令尊麾下效力。將來不論成敗,潁川荀氏都富貴無憂。君侯門戶更高,想來對此並不陌生。”
袁熙也笑了,點頭表示贊同。
荀彧說得很實在,這的確是世家的常規操作。子弟分佈在不同的勢力中任職,才能保證家族的繁衍。
父親袁紹讓他協助天子遷居遼東,何嘗不是如此。
不管他怎麼想,領了這個任務,他就別想再參與袁譚和袁尚的爭鬥了。
當然,他本來也不想。
“你來得更好,最近我在聽郭烈等人講曹公的戰事,頗有收穫。可惜他們不擅言辭,有些地方,我還是不太明白。長史如果能為我講解,收穫必然更多。”
荀彧有些意外,隨即說道:“君侯好學,彧自然不敢隱瞞,當知無不言。不過,你學習曹公用兵,就不能隻聽曹公昔日的戰事,還要法其法。”
“如何法其法?”
“學習孫子兵法。曹公用兵如神,都是因為他曾在孫子兵法上用了多年功夫,才能學以致用,所向披靡。”說到這裏,荀彧一聲嘆息。“可惜,天命不在他。”
袁熙眨眨眼睛,欲言又止。
雖然荀彧說曹操用兵如神有些誇張,曹操這幾年敗仗不少。但曹操死在烏巢,的確有些天命的意思。
如果不是自己做了一場夢,曹操本該大獲全勝的。
“孫子兵法,我倒也讀過,隻是不得其要。”
“那是因為君侯不得其法。彧不才,願為君侯講解。”
袁熙大喜,一口答應。
對他這樣的世家子弟來說,書籍並不是什麼稀罕物,孫子兵法更不新鮮,幾乎每個人多少都讀過幾句,學有所成的卻寥寥無幾。
一是因為世家子弟不用上陣也有前程,二是因為孫子兵法看似簡單,其實並不好懂。如果沒有高人指點,大概率是看不懂其中真義的。
袁熙學習兵法時就是如此,囫圇吞棗而已,根本不清楚重點在哪兒,要害又在哪兒。說的時候還能背幾句,真到了用的時候,全顧不上。
包括曹操本人,也是在戰場上一步步歷練出來的,並不是什麼天生的高手。
他和別人的區別,可能就是他對兵法是真有興趣,下了苦功,再加上有一定的天賦,最後從州郡混戰中殺了出來,有機會與袁紹一決高下。
袁熙想補上這門功課,曾經是曹操左膀右臂的荀彧是一個不錯的老師。
袁熙一邊命人為荀彧安排住處,一邊和荀彧閑聊。
相比於許褚和那些虎士,荀彧追隨曹操的時間更早,他幾乎親歷了所有重大的戰事,對曹操的熟悉,絕非那些虎士可以相提並論。
荀彧沒有講宛城之戰,反而說起了兗州之變。
他問袁熙,你知道兗州人為什麼會迎呂布,叛曹操?
袁熙表示不懂,請長史指點。
他當時在鄴城,知道兗州之變,卻不知內情。
“是因為屯田。”
袁熙一下子懵了。屯田引起兗州之變?這扯得上嗎?
荀彧隨即解釋了一下原因。
曹操擊敗青州黃巾之後,就在兗州試行屯田,後來更是在許縣一帶大舉屯田,因此解決了糧草的問題,得以越戰越強。
可以說,曹操能佔據中原,和屯田有很大關係。
但是當初試行屯田,卻遇到了極大的阻力。
因為兗州的大族也想要這些空閑下來的土地,並想從中分走最肥美的部分。曹操屯田,直接侵犯了他們的利益,也違背了他們迎曹操的初衷。
他們支援曹操主掌兗州,可不是為了別的,就是覺得曹操實力弱,可以聽由他們擺佈。
說完前因後果,荀彧問袁熙。“君侯現在覺得,曹公是該屯田,還是不該屯田?”
袁熙權衡了良久。“屯田還是該屯的,要不然吃什麼。隻是屯田時也要考慮當地大族的意見,儘可能兩全齊美。實在做不到,也應該有所準備,以免變生肘腋,搞得那麼狼狽。”
“君侯已經初步掌握了兵法的要訣,多算勝,少算不勝。用兵施政之前,應該多考慮各方的反應,有所準備,才能處變不驚。曹公當時最大的失誤,就是低估了兗州大族的反應,不僅未能及時溝通,還在局勢未穩的情況下出兵徐州。君侯若在幽州屯田,亦當如此。”
“在幽州屯田?”袁熙猝不及防。
屯田,誰說我要在幽州屯田了?
“君侯難道想一直仰食於冀州?”
“這個……”袁熙有些撓頭。“幽州可不是兗州,山多地少,天氣又冷,屯不了田啊。”
“能的,劉伯安(劉虞)主政幽州時,就曾在幽州屯田,還在上穀開市,與胡人交易……”
荀彧侃侃而談,如數家珍,袁熙卻臊得無地自容。
他想起來了,荀彧說的這些確有其事,劉虞的確曾在幽州屯田開市,但他卻從來沒想過這些,這兩年幾乎是糊裏糊塗的過了來了,什麼政績也沒有。
荀彧遠在中原,卻比他還清楚幽州的事,這就是人和人的差距。
慚愧之餘,袁熙又心生歡喜。
有了荀彧這樣的人才,他就輕鬆多了,幽州的情況也會慢慢好轉起來。
隻是,他還有一個疑問。
“長史,屯田要多久才能見功?時間太久了,會不會耽誤平定遼東?”
荀彧無聲的笑了。“雖然劉表不戰而降,荊州被大將軍收入囊中,但大將軍平定天下還需要些時間,他還需要天子和朝廷的威信。三五年內,天子不太可能去遼東。”
“需要這麼久麼?”袁熙不太相信荀彧的判斷。
在他看來,益州或許不會輕易投降,但除此之外,好像也沒什麼能攔住袁紹。
當初光武帝劉秀稱帝,就是在拿下益州之前。
“需要。”荀彧很篤定的說道:“劉焉早有異誌,劉璋雖然不如其父,益州人卻貪圖他的宗室身份,絕不會輕易俯首,除非大將軍能給他們足夠的好處。如今冀州人、汝潁人已經爭得不可開交,荊州人都無法得到滿意的官職,益州人就更別想了。”
荀彧喝了一口水,接著說道:“君侯別忘了,除了益州之外,還有涼州。關東、關西的矛盾由來已久,董卓還殺了袁氏滿門,這個仇是無解的,就算涼州人想投降,也要考慮考慮大將軍能不能放過他們。大將軍想平定關西,比光武皇帝當年平定隴右難多了。”
袁熙皺起了眉頭。
他覺得荀彧說得對,袁紹麵臨的困難不小,益州、涼州可都是硬骨頭。
益州有地利,易守難攻。涼州更是出精兵的地方,涼州兵天下聞名,同樣不好對付。
照這麼說來,天子的確不會這麼快去遼東,屯田也是有必要的。
總向冀州伸手,終究不是解決之道。
袁熙派人去請韓珩來,一起商量在幽州屯田的事。
時間不長,韓珩來了,見荀彧在座,頗有些意外。
袁熙介紹了一下,韓珩得知眼前之人就是曹操的心腹荀彧,又驚又喜,連忙上前見禮。
“久仰留香荀令大名,如今方得一見,幸甚,幸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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