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南是袁紹的故鄉,有著特殊的意義。
安排李通在這裏任太守,原本就是權宜之計,要的就是讓其他人看到他袁紹的大度。哪怕是曾經殺了他使者的李通,他也可以既往不咎,予以重用。
現在目標已經達到了,李通也該遷往他處,將汝南太守這個位置讓出來了。
為了這個太守的官職,冀州人與汝潁人已經爭了好久。
李通賊寇出身,優勢也的確不在施政,而在用兵。
讓他回本郡江夏,與劉表所屬的江夏太守黃祖爭鋒,敲打劉表,纔是最好的安排。
袁紹已經以天子的名義頒詔,改任劉表為司空,命他前來鄄城見駕。如果劉表不來,那他就會以征討不臣的名義,進軍荊州。
這個司空之位正是曹操剛剛騰出來的,留給劉表,簡直是太合適了。
每次想到這件事,袁紹就想笑。
他很想知道,劉表接到詔書,得知這個任命時,會是什麼表情。
讓你作壁上觀,想收漁翁之利。
對這個昔日的盟友,袁紹很是不屑,甚至有些憤怒。
他和曹操對峙官渡的時候,但凡劉表有點動靜,曹操都堅持不到十月。
結果整整半年時間,他多次派人聯絡劉表,劉表就是按兵不動。
一會兒功夫,趙儼趕來了。
趙儼很年輕,看起來也就三十上下,讓袁紹很是意外。這個年紀,能有這樣的能力,的確不是一般人。
不得不說,雖說汝潁並稱,但潁川的年輕人無疑要勝過汝南的年輕人一籌。
除了眼前的趙儼,還有荀彧兄弟,以及荀攸,都是難得一見的人才。
可惜,荀彧、荀攸雖然歸降了,卻隻是迫於形勢,不太願意為自己效力。
眼前這個年輕人不能錯過了。
袁紹打起精神,和趙儼交談起了幾句,隨即問到瞭如何安頓汝南的事。
趙儼胸有成竹,隨即給出了自己的意見。
他建議袁紹以汝南為行營所在,親自坐鎮,然後召集汝南大族,命他們帶著部曲、私兵,隨大軍作戰。有功者賞,有罪者罰。
袁紹一聽就懂了,對趙儼刮目相看。
這是一條妙計,攻守兼備,既顯示了他對汝南的器重,又為他清除異己找到了理由。
若能照行,幾年之後,汝南留下的都是有戰功的擁護者,有異心的人會悄無聲息的死在戰場上。這樣,汝南就會成為真正的帝鄉,是他最堅強的後盾。
“公則,我覺得他可以做汝南太守,你說呢?”袁紹笑盈盈地對郭圖說道。
郭圖正中下懷。“主公英明,臣亦以為可。”
為了這個汝南太守,他和沮授、田豐爭得幾乎翻臉,現在終於塵埃落定了。
論人才,冀州如何能與汝潁相提並論。
趙儼做了汝南太守,以後汝南人就和潁川人綁得更緊了。
——
隻言片語之間,袁紹調整了汝南太守的人選,來到茅舍前,一時感慨。
當初為了避免被黨錮殃及,他在最好的歲月裡選擇為父母服喪六年,蟄伏待機,內心的煎熬至今無法忘懷。
當然,還有一件讓他此生不願提及的往事。
次子袁熙,就生在他守喪期間。
因為違背禮義,妻子李氏羞愧難當,生下袁熙之後不久就去世了。李氏是潁川名士李膺之女,一向以禮自守,被迫出現了這種事,她的兄長李瓚因此很憤怒,就此與袁紹斷絕了關係。
這也是袁紹一直不太喜歡袁熙的原因之一。
可是誰也不曾想到,最後幫他扭轉戰局,取得官渡勝利的人,居然是袁熙。
事後反省,袁紹多次半夜夢醒。
如果不是袁熙意外的出現在官渡,出現在烏巢,讓曹操突襲烏巢成功,後果不堪設想。
也許這是妻子的在天之靈不願意看到袁熙被冷落,特地安排袁熙來幫他?
袁紹很想問袁熙,但一直沒開口。
對袁熙,他有一種說不出口的愧疚。
袁熙的生,李氏的死,不是袁熙的錯,是他袁紹本人的錯。
他這麼做,既對不起李氏,也對不起袁熙。
可是他又能怎麼辦呢?
“主公,主公。”從事孟岱快步走了過來,手裏拿著一隻銅管。
袁紹見狀,知道有事要處理,隻好收起內心的湧動。接過銅管,看了一眼,不禁心中一動。
剛剛想到袁熙,袁熙就有書信到了,還真是心有靈犀。
說起來也奇怪,袁熙去了幽州兩年,除了必不得已,很少給他寫信,父子之間一直沒什麼話可說,最近卻突然多了起來。
袁紹檢視了封泥,確認沒有被人拆過,這纔開啟銅管,取出裏麵的信。
信的內容很簡單,主要是兩件事。
一是袁熙能力有限,管不住手下的張南、焦觸,隻能將他們安排到大將軍麾下聽命。
二是沒有了張南、焦觸後,袁熙無人可用,想請袁紹安排幾個人過去協助他。此外,幽州兵力也少,自守勉強,進攻遼東肯定不夠。所以袁熙希望大將軍能調撥一些錢糧,再向朝廷要一些。
既然是為天子遷往遼東做準備,朝廷當然不能不給錢。
看完袁熙的書信,袁紹又好氣又好笑。
這個兒子,真是沒用,什麼事都要自己幫他解決。
但心思是真的不壞,事事請示,自己根本不用擔心他有什麼想法。
以他那能力,就算有想法,也辦不成。
袁紹將書信轉給郭圖,還開了一句玩笑。“我都不知道是他守幽州,還是我守幽州。我看他應該改字,改成平庸的庸。”
郭圖看完書信,也笑了。“顯雍雖然平庸,卻有福氣。”
“有什麼福氣?”
“有大將軍這樣的父親,有徵東將軍這樣的兄長,還有甄宓那樣美麗的妻子,將來再生幾個聰明伶俐的兒女,就算平庸一些,也是有福之人。”
袁紹沉吟不語。
郭圖有意沒提袁熙的母親李氏,是為了避免刺痛他。可越是如此,他越是無法忘卻。
郭圖停了片刻,又道:“可是對他來說,最大的福氣卻不是這些。”
袁紹不解。“那是什麼?”
“是他知足。”郭圖一聲嘆息。“如果公路也能像他一樣,早日醒悟,該有多好。”
袁紹心裏一緊,說不出的滋味。
他也希望袁術能像袁熙一樣知足,可惜袁術已經死了。
“我該怎麼回復顯雍?”袁紹收回思緒,盡量不讓自己的情緒波動過於明顯。
“臣以為顯雍的想法不錯,既然是為天子征討遼東,延續漢室,天子當然要出錢出人。”
袁紹一聲輕笑,算是接受了郭圖的建議,隨即安排郭圖去辦。
這種小事,就不要他親自出麵了。
“公則,再過些日子,讓荀文若去幽州吧。至於尚書令,換一個人。”
郭圖心裏一緊。“主公屬意誰?”
“沮公與,你覺得如何?”
郭圖鬆了一口氣。“臣以為可。”
尚書令是雖是袁紹安排在天子身邊的耳目,畢竟不在袁紹身邊了,親近度大打折扣。
田豐還在,但田豐性格過於強硬,不討袁紹歡喜,對他沒什麼威脅。
——
襄陽城,州牧府。
劉表坐在堂上,看著蔡瑁、蒯度等人,又看看更遠處的劉備,心頭亂糟糟的,彷彿有一股無名之火,在胸口熊熊燃燒,直欲衝破腦門而出。
他沒想到形勢會如此一邊倒。
官渡大戰剛剛分出勝負,袁紹便以天子的名義下詔,召他入朝,拜為司空。
這是擺明瞭要奪荊州。
司空是什麼好官職麼?剛剛被殺的曹操生前就是司空。
而且曹操雖是司空,卻可以挾天子以令諸侯,他這個司空算什麼,在袁紹那個大將軍麵前,他就是個擺設。
說不定這個擺設也擺不了幾天。
袁紹對他的不滿,他又不是不知道。等他到了朝廷,手中沒了兵權,袁紹還不是隨時可以收拾他。
過去的交情有什麼用,袁紹殺掉的老朋友太多了,讓冀州的韓馥逃到了張邈那裏,都沒能逃脫他的追殺,何況其他人。
他本想拒命不從,但荊州人的態度,卻讓他徹底寒了心。
不管是和他有婚姻關係的蔡瑁,還是一向支援他的蒯越、蒯良兄弟,都認為他應該接受詔書,去朝廷就任司空,而不是繼續留在荊州,與袁紹討價還價。
沒有荊州人的支援,他拿什麼與袁紹對抗?
劉表很生氣,卻無可奈何。
他也清楚,自己與袁紹相比,沒有任何優勢可言。除了俯首聽命,或許隻有披髮入山。
可若是袁紹得了天下,他又能躲到什麼時候呢,難道一輩子在山裏躲著?
就算他願意,他的兒子們也不願意。
劉表越想越失落,揮揮手,命眾人散了。
話音剛落,蔡瑁等人就起身離席,一副早就不耐煩的模樣。不一會兒,堂上就空空如也。隻有坐在遠處的劉備還在發獃,也不知道想些什麼。
劉表也起了身,本想到後院,與夫人陳氏商量一下再作決定,回頭一看劉備還沒動彈,忍不住叫了一聲:“玄德?”
劉備正在出神,聽到劉表叫他,一驚回神,這才發現堂上已經沒人,連忙起身行禮。
“使君?”
劉表回到劉備麵前,低頭打量著劉備,心生同情。
荊州這麼多人,估計也就劉備和他一樣,進退兩難了。
“玄德,在為前程擔憂?”
劉備苦笑。“誠如使君所言,備如今也不知道該往何處去。本來以為袁勝曹敗是件好事,細細想來,真是未必呢。”
劉表深有同感,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如果曹操勝了,將來肯定也會召他入朝。但曹操實力弱,就算在官渡擊敗袁紹,也沒那麼快平定北方,說不定還會被袁紹反敗為勝。
如果是那樣的話,他至少還有五六年時間可用。
有五六年,他完全可以平定江南之亂,甚至順江而下,直取江東。
孫策已死,孫權年幼,不堪一擊。
有了江東,將來不管是袁紹取勝,又或者是曹操取勝,來攻荊州,他就算不敵,也可以退守江南。
現在麼,袁紹來勢洶洶,他根本無路可退。
劉表拍拍劉備的肩膀,安慰道:“你曾舉袁顯思為茂才,又曾奉袁本初之命經略豫州,想來他父子不會虧待你。”
劉備苦笑。“使君說得不錯,我的確曾舉袁顯思為茂才,也曾奉大將軍之命經略豫州,可惜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如今大將軍坐擁七州,半有天下,哪裏還會記得那點小事。”
“再不濟,你也可以回幽州嘛,比我強多了。”
“也許吧。”劉備一聲長嘆。“原本想隨使君驥尾,爭個前程,看荊州俊傑這般模樣,怕是也沒什麼指望了。備蒙使君收留,未能報效,實在慚愧,就此拜別。”
劉表笑著揮揮手,與劉備告別。
他對劉備也不是完全信任,但事已至此,說這些都沒有意義了。
好聚好散吧。
——
劉備出了州牧府,趙雲牽過馬來,簡雍、孫乾也圍了過來,焦急地看著劉備。
“玄德,如何?”簡雍問道。
劉備搖搖頭,不說話,示意他們上馬,先回住處再說。
簡雍等人雖然著急,卻也不好催問,隻得上馬,簇擁著劉備出城,直奔漢水渡口,準備渡河。
他們到荊州幾個月了,劉表將他們安排在新野,不準他們的人馬渡過漢水,進入襄陽。這次為了會議,他才帶著趙雲和幾十騎渡過漢水,進入襄陽城。
一路上,劉備都沒說話,臉色陰得像要滴水一般。
簡雍、孫乾見了,也不說話,隻是嘆息。
其實看到蔡瑁、蒯越等人出府的臉色,他們就知道荊州人心已散,劉表離開荊州已成定局,劉備這個寄寓客更是無從說起。
至於是回袁紹麾下,還是去別的地方,就要看劉備是怎麼想的了。
船在漢水中央時,劉備突然說了一句。“子龍,冀北人支援誰?”
趙雲一時沒反應過來,不解地看著劉備。
劉備又道:“當初你我在幽州相遇時,我就想問你,你為何不去投袁本初,反而投了公孫伯珪?”
趙雲明白了,輕笑一聲。“公孫伯珪也問過同樣的問題。”
“我知道,但我想知道你的真實想法,而不是推脫之言。”
趙雲想了想。“冀州也分南北的。在冀南人眼中,冀北和幽州差不多,胡漢雜居,不知禮義,行同禽獸,不配與士人為伍。如果家中出過二千石,或者富有資財,有自己的部曲,如張儁義的大戟士一般,或許能有一席之地。至於我們這樣的寒門,根本入不了他們的眼。”
劉備若有所思。“牽子經(牽招)似乎也這麼說過。”
簡雍說道:“玄德,你不回大將軍麾下?”
劉備苦笑。“大將軍雖勝,但袁譚、袁尚兄弟相爭之勢已成。我現在回大將軍麾下,勢必被歸於袁譚一黨。可是支援袁譚的都是些什麼人,你也看到了,他們哪裏會看得上我。就算一時有用,將來也會被他們拋棄的。與其如此,不如避得遠些。”
趙雲說道:“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大將軍飽受袁公路相爭之苦,如今殷鑒不遠,又要使二子相爭,的確不是什麼明智之舉。與其夾在其中,不如回涿郡,依附袁顯雍,安穩度日。”
劉備欲言又止。
他是有這想法,但是不甘心。
回幽州容易,再想出人頭地,可就難了。
難道奔波十餘年,就這麼灰溜溜的回去,如何向列祖列宗交待?
“何不去益州?”孫乾突然說道。“袁氏代漢之心昭然,剛剛平定中原,就迫不及待的召漢室宗親入朝,益州劉璋想來也是如此。益州不是荊州,有地利可用,劉璋不會俯首聽命的。”
劉備轉頭看看孫乾,遲疑了片刻。“公佑,你去益州看看?”
“喏。”
簡雍提出了不同意見。“我贊成子龍的意見。益州雖有地利,劉璋卻非明主,或可割據一時,終究不是袁氏的對手。與其如此,不如回幽州,託付袁顯雍,求個安穩。我等人到中年,也該安家立業了。”
劉備點頭說道:“憲和,我不是決定去益州,而是做些準備。這樣吧,你回幽州看看,試試袁顯雍的語氣,看他願不願意收留我等。”
簡雍點頭答應。
傍晚時分,一行人回了新野。剛剛進城,糜竺就迎了過來,滿臉喜色的拉住劉備手臂,連聲說道:“玄德,好訊息,好訊息。”
劉備不解其意,跟著糜竺進了門。“什麼好訊息?”
“天子見袁氏勢大,有意避居遼東,延續劉漢血脈,使孔文舉去幽州,勸袁顯雍合作。如今袁顯雍無人可用,孔文舉作書來,希望玄德回幽州,共襄大業。”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