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珩與荀彧一見如故,說得投機。
韓珩熟悉當地形勢,非袁熙可比。在他的幫助下,荀彧的屯田方案迅速有了雛形。
袁熙在一旁聽著,既興奮,又慚愧。
真是人比人,氣死人,自己就是該氣死的那個。
難道父親看不中我,我的確不爭氣。
一邊內疚,一邊聽荀彧和韓珩商量,袁熙覺得前景漸漸清晰起來,平定遼東不再是遙不可及的事了。
這時,韓珩提到了一件事。
他剛剛收到訊息,正準備要向袁熙彙報。
田疇勸降鮮於輔的事進行順利,鮮於輔等人已經答應為袁熙效力,隻是具體的條件還沒談攏。
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鮮於輔希望保留對漁陽郡的控製權。
袁熙幾乎沒有多想,就表示拒絕,不能接受鮮於輔這個要求。
原因很簡單,漁陽有鐵,這是幽州唯一的鐵官所在地,絕不能交給鮮於輔控製。
鐵官不僅關係到武器製作,也和生活、生產息息相關。如果鮮於輔等人控製了漁陽,以後屯田所需的農具可能都湊不全,更別說武器了。
他在幽州兩年,為什麼動彈不得?武器不足就是原因之一。
荀彧也表示,漁陽不能留給鮮於輔,否則就是國中之國,州中之州了,就算鮮於輔沒異心,其他人也會有想法,總有一天會成為心腹之患。
野心都是隨著實力膨脹的。
荀彧建議,可以請示一下大將軍,將鮮於輔安置在中山或者常山。
中山、常山屬冀州,經濟實力比漁陽隻強不弱,可以保證鮮於輔的利益,又能名正言順的將他調離根基最深的本郡,不用擔心他為亂。
袁熙覺得這個方案可行,隻是鮮於輔未必會同意。
荀彧隨即說,我和鮮於輔有一麵之緣,我給他寫封信,讓他認清形勢,不要有什麼不切實際的奢望。
袁熙同意了,命人準備紙筆。
荀彧當著袁熙的麵,寫了一封書信,又請袁熙過目後,讓人封好,送往漁陽。
袁熙很喜歡荀彧這種乾淨利落的風格。
——
田疇接到荀彧的書信後,很是意外,一問信使,得知荀彧剛剛到幽州,就任鎮北將軍長史,心中大喜。
他隨即帶著書信,來見鮮於輔。一句話也沒說,直接將荀彧的書信遞了過去。
鮮於輔開始有些意外,等看到封簽上荀彧的名字,不禁大吃一驚,下意識地站了起來,神情恭敬。
“區區小事,何敢勞動荀令君。”
“他現在已經不是荀令君了,而是鎮北將軍長史。”田疇笑道。
鮮於輔更是驚訝,不再多言,直接開啟封泥,雙手捧著書信細讀。
片刻之後,他一聲嘆息。“能與荀令君為同僚,夫復何求。不管袁使君安排我去哪裏,我都接受。”
他隨即叫來弟弟鮮於銀,讓他拿著荀彧的書信去聯絡閻柔等人,讓他們備好厚禮,一起去涿縣拜見袁熙。安排好了一切,他又對田疇說道:“子泰,你不要介意。我與荀令君有一麵之緣,深為嘆服,一直想著有一日能與荀令君同朝為官,沒曾想,今天真的成真了。”
田疇哈哈大笑,表示自己也仰慕荀彧久矣,鮮於輔的心情也正是他的心情,沒什麼好介意的。
鮮於輔隨即問了田疇一個問題。
荀彧離開中原,遠赴幽州,為袁熙效力,僅僅是為了避禍嗎?
以他潁川荀氏的人脈,就算不肯為袁紹效勞,袁紹也不會殺他吧。
田疇表示,我來的時候,荀令君還沒到幽州,所以他有什麼想法,我不太清楚。不過沒關係,既然他人在幽州,等你到了涿縣,不妨當麵問他。
鮮於輔若有所思,點頭答應。
——
三天後,鮮於輔一行百餘人,帶著準備好的禮物,趕往涿郡。
經過漁陽的時候,田豫出城迎接,置酒洗塵。
得知荀彧出任鎮北將軍長史,田豫也大感意外,隨即托鮮於輔向荀彧致意。
他雖然沒見過荀彧,卻聽劉備提起過荀彧,說此人不僅才華橫溢,是王佐之才,更體態風流,坐席留香,是當之無愧的名士。
這是汝潁名士的代表,幽州從來沒有出現過,令人心嚮往之。
說到此處,田豫不忘請田疇恕罪,他沒有貶低田疇的意思。
田疇再次表示,他不僅不介意,而且和他們一樣,迫不及待的想見到荀彧。
酒過三巡,田豫拉著田疇,說了幾句悄悄話。
他剛剛接到劉備的書信,劉表向袁紹投降後,劉備沒有得到任何任命,正在返鄉的路上。根據時間估算,大概會在年後到達。如果田疇方便,可以擇機向袁熙進言,為劉備留個職位。
田疇很意外,瞅了田豫兩眼,半晌才點頭答應。
雖然都是幽州人,但田疇對劉備印象並不好。
除了劉備曾是公孫瓚的同窗兼舊部之外,田疇對劉備這些年的反覆也頗為不齒,甚至因此理解了公孫瓚當年不肯重用劉備的原因。
此人輕於去就,不亞於呂布。
袁紹不用他,可以理解。真要是還重用他,田疇反倒覺得奇怪了。
劉備回幽州,是福是禍,眼下還真不好說。
可是當著田豫的麵,田疇也不好多說什麼。
田豫和劉備關係極好,曾一同奉公孫瓚之命去青州,直到劉備接受了陶謙的拉攏,出任豫州刺史,田豫才返回幽州。
某種程度上,他們的經歷類似,隻不過田豫是迫於形勢,無奈之舉,劉備卻是主動為之,而且是一而再,再而三。知道他這些經歷的幽州人,大多對此表示不齒。
田疇有些勉強地答應了。
田豫看出了田疇的勉強,卻無可奈何。
什麼事都是有代價的,劉備做了那些選擇,就應該知道會有這個結果。他如果不是走投無路,又怎麼會選擇回幽州呢。
至少田豫本人是這麼認為的。
——
臘月底,田疇等人到達涿縣。
幽州別駕韓珩、鎮北將軍長史荀彧出城迎接。
見麵之後,鮮於輔等人圍著荀彧攀談,瞻仰荀彧的風采,熱情備至,搞得荀彧都有些不好意思。
藉此機會,田疇與韓珩聊了幾句,提到了田豫的囑託。
得知劉備即將返回幽州,韓珩也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這事……不好處理啊。”韓珩咂咂嘴。“他不去大將軍麾下聽令,又不去青州刺史麾下效力,回幽州做什麼?這不是給使君找麻煩嗎?”
田疇苦笑。“話雖如此,田國讓相托,總不能不施援手。”
韓珩瞅瞅田疇,撇了撇嘴。“你會做人,何不自己向使君進言?”
“我畢竟初來乍到,不如子佩。”田疇不由分說,用力握了握韓珩的手。“田國讓雖少年,卻是難得的將才,不可辜負。他難得開口求人,就算是看在他的麵子上,也要給劉玄德一個機會,否則以後怎麼相見。”
韓珩沉吟良久,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幽州不缺精兵,不缺勇士,但真正的將才卻不多見。
田豫算是一個,小小年紀,就先後得到了公孫瓚和鮮於輔的器重。這幾年鎮守漁陽,施政老道,頗有章法。如果袁熙想征遼東,田豫是可用之才。
給劉備一個機會,得田豫這樣的一個人才,不虧。
再說了,劉備雖然性情反覆,武力卻著實不錯,征遼東的時候也用得上。
——
回到州牧府,鮮於輔等人隨田疇、韓珩上堂,拜見袁熙。
看著鮮於輔等人,袁熙暗自感慨。
荀彧雖然遠在中原,名聲卻早就傳到了幽州。鮮於輔等人哪是來投他的,分明是來投荀彧的。看他們的眼神,就像看情人一樣,都快粘在一起了。
和荀彧一比,幽州名士田疇都沒人看了。
雖然心裏有些酸,但袁熙向來與世無爭,倒也不是太在意這些。他和鮮於輔等人談笑風生,一句也不提過往的事。當然他們之間也沒什麼過節,這兩年相安無事,沒什麼事可提的。
鮮於輔等人說完自己,又提到了田豫。
田豫本來也要來的,隻是年終了,事情多,田豫實在走不開,隻能代為致意。
袁熙知道田豫這個人,卻不太熟悉,不免多問了幾句。
鮮於輔隨即介紹了一下田豫其人,尤其提到了田豫的忠義。
當初公孫瓚眾叛親離,部將王門叛亂,引袁紹大軍來攻,眾人畏懼,都準備投降,隻有田豫不僅不肯投降,還登上城門,痛斥王門,以致於王門羞愧而走。
在公孫瓚的最後時刻,田豫是為數不多堅守到最後的人。
即使曾和公孫瓚殺得死去活來,鮮於輔還是敬重這樣的人,所以後來讓田豫守漁陽城。
這兩年,田豫保境安民,政績出色。
袁熙聽懂了鮮於輔的意思,隨即表示,會繼續重用田豫,雖然不能讓他留在漁陽。
按照製度,田豫身為漁陽人,不能做漁陽太守。
他身邊缺少將才,希望田豫能到鎮北將軍府來做司馬,擔當重任。
鮮於輔如釋重負,再拜謝恩。
司馬是主掌兵權的大吏,又是親近,很適合田豫。
緊接著,袁熙和鮮於輔商量,看看他希望有什麼樣的安排。
鮮於輔隨即表示,隻要能和荀彧做同僚,什麼官職都無所謂。
此言一出,連荀彧都覺得不妥,正準備起身,卻被袁熙擺擺手,製止了。
“既然如此,那你就維持官職不變,繼續做你的左度遼將軍、亭侯,年後就整頓兵馬,準備進軍遼東。我這就上書朝廷,請求天子下詔,去了左字,讓你做一個真正的度遼將軍。如何?”
鮮於輔有些意外,隨即躬身致謝。
左度遼將軍是曹操封的,亭侯也是曹操封的,雖說是以朝廷的名義,現在依然可以用,但袁熙這麼大度,還是出乎他的預料。
這也就意味著,除了鎮撫本州的虛名之外,他的實際利益一點也沒少,反而有可能更多一些,做一個真正的度遼將軍,承擔平定遼東的重任。
鮮於輔滿意,鮮於銀、閻柔等人也鬆了一口氣。
情況比預期的好,至少利益保住了,不會有什麼損失。
看著鮮於輔等人的表情,袁熙也鬆了一口氣。
如何安置他們,他已經想了很久,也多次和荀彧、韓珩商量,最後決定還是保留鮮於輔等人的既得利益,安頓人心,等一切都穩定了再說。
畢竟對他來說,能不能平定遼東是幾年後纔要考慮的事。眼下麼,不出事就是最重要的事。
真如荀彧所言,屯田成功,他的實力會大大增加,到時候鮮於輔等人除了臣服,沒有其他選擇。
安頓好了鮮於輔,袁熙隨即又對鮮於銀、閻柔做出了安排。
鮮於銀留在鎮北將軍府,任雜號將軍,統領一部分張南、焦觸留下的人馬。
閻柔熟悉烏桓形勢,在幽州牧府做從事,專門負責與烏桓人、鮮卑人聯絡,並掌管開胡市、與胡人交易的相關事宜。
這是肥缺,裏麵的油水很多。
鮮於銀、閻柔很滿意,欣然領命。
一一做了安排之後,袁熙看了韓珩、田疇一眼,發現他們眉頭微蹙,一時有點搞不清狀況。
田疇不滿意也就算了,畢竟之前沒和他商量過。韓珩卻是早就知道他安排的,為何這般表情?
故意裝不知情嗎?
找了個更衣如廁的機會,袁熙問韓珩,別駕是不是有什麼意見?
韓珩嘆了一口氣,說了劉備正在返回幽州的事。
現在提得上嘴的官職都分給鮮於輔等了,劉備回來之後,使君如何安排?
袁熙吃了一驚。“劉玄德回幽州,你確定嗎?”
他一直覺得,劉備會留在中原,在袁紹麾下聽令,或者去袁譚麾下,畢竟他們關係不錯。
唯獨回幽州,不應該成為劉備的選擇。
幽州人對劉備的印象並不好,是他到幽州之後就知道的事,隻是不知道原因。
後來聽甄宓說起劉備有鄴城的口碑,他才反應過來。
幽州人有學問的不多,大多是武夫,但武夫也有武夫的操守,為人忠義是最基本的要求。偏偏劉備和忠義二字搭不上邊。這人名氣雖大,卻反覆無常,和當年的呂布有得一比。
如果他能在幽州立足,早就回來了。
劉備也清楚這一點,這些年寧可四處漂泊,也不回幽州謀發展。
早不回,晚不回,這時候回?
袁熙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年年初,許縣曾傳出衣帶詔的訊息,董承等人伏誅,風聞劉備也在其中,隻是脫身得快,才倖免於難。
劉備這時候回來,怕不是又受了什麼衣帶詔之類的?
袁熙的臉色微變,心臟突突亂跳。
他意識到,自己可能把天子和荀彧、孔融等人想簡單了。遼東什麼的,或許隻是一個幌子,他們從來不是想偏安遼東,延續漢室,而是想在幽州立足,然後等袁氏內訌,再趁勢取天下,恢復漢室。
果真如此的話,自己就是與虎謀皮啊。
這些人沒一個是善茬。
見袁熙臉色不對,韓珩連忙叫了一聲。“使君?”
袁熙嚇了一跳,險些尿在手上。
他轉頭看了韓珩兩眼,猶豫了一會,還是將自己的擔心說了。
一來他除了韓珩,無人可信。
二來萬一韓珩也是荀彧一夥的,他也好藉著韓珩的口敲打一下荀彧,別把他當傻子,有些事適可而止。
韓珩聽了,也覺得有可能。
別的也就罷了,劉備這時候回幽州,的確令人生疑。
萬一朝廷是希望劉備像劉虞一樣,在袁紹背後安置一個伏筆,幽州就危險了。
亂了那麼多年,韓珩實在不希望幽州再亂下去。
“有機會,使君試探了一下孔文舉?”
“為何是孔文舉?”袁熙有些不解。
孔融那老狂生能做什麼事,這種陰謀,荀彧最拿手。
“劉玄德救過孔文舉,他也相信孔文舉。相反,荀文若曾是曹孟德的心腹,劉玄德不太可能相信他。”
“萬一是天子給他下的詔書呢?你忘了衣帶詔?”
韓珩搖搖頭。“天子已經犯過一次錯,豈能再犯第二次,讓大將軍抓住把柄。這種事隻能借他人之手,天子是萬萬不可能出麵的。真要出了事,天子置身事外,不受牽連,還有機會。否則一網打盡,可就什麼機會也沒有了。就比如烏巢之戰,如果曹孟德沒有陣亡,他的舊部會這麼痛快的投降嗎?”
袁熙恍然,覺得韓珩的分析有道理。
別看父親袁紹看起來溫文爾雅,實際上比曹操狠多了。真遇到衣帶詔這樣的事,絕對會將天子連根拔起,連個毛都不留。
曹操有顧慮,父親袁紹可沒什麼顧慮,他本來也不想承認天子。
袁氏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缺的就是一個能說得過去的藉口。
代漢之後,有的是人為袁氏聲辯、曲筆。
“我去詐一詐孔文舉這老物。”袁熙咬牙切齒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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