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很感慨。
他想盡一切辦法去官渡,去烏巢,隻是因為那個夢。
除此之外,他對局勢並不清楚,更不知道鄴城的民心士氣竟然如此悲觀。
但是仔細想想,又很正常。
就算去除一些人別有用心的怨言,袁軍這一戰打得也非常不好。先後折了顏良、文醜兩員大將,損失過萬。數萬大軍進攻小城延津,卻未能攻克,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防著身後。兩軍對壘於官渡,袁軍明明的在兵力、軍械上佔優,卻始終無法擊敗曹操,反而損失折將。
兵貴勝,不貴久,這是常識。照袁軍那個形勢,的確看不出什麼取勝的機會,鄴城人心惶惶,劉備一有機會就脫身,也在情理之中。
但袁熙更好奇的是,曹操為什麼能做到這些?
他是怎麼在近乎絕對的劣勢下,硬是擋住了袁紹大半年的?
袁熙忽然意識到,自己對這一切並不瞭解。
他隻是在夢境的指導下,誤打誤撞的斬殺了曹操。
他應該花點時間,將這些細節搞清楚,或許能從中得到一些啟發。
激動的心情慢慢沉澱下來,袁熙又想到一件事。
雖然甄宓有錢,但他卻不能輕易拿出來。他是在為父親袁紹穩定幽州,是為天子平定遼東,怎麼能自己掏錢呢?
就算中山甄氏有錢,也支撐不起幾萬軍隊的長期作戰啊。
東海糜氏不比中山甄氏財力弱,可是得到了他們支援的劉備混得有多慘,天下人都知道。
想真正強大起來,還要靠冀州,靠中原的財賦支援,不能依賴個人。
以父親袁紹那個性子,說不定還會有想法。
袁熙將自己的想法對甄宓說了,讓她將錢收好,以備急用。眼下麼,他應該去要錢,而不是自掏腰包。
甄宓眨眨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袁熙。“夫君,你和以前有點不一樣了。”
“有什麼不一樣?”袁熙摟著甄宓的纖腰,心生疑惑。
“想得多了。”
袁熙想了想,苦笑道:“以前沒得想,現在麼,不得不想。”
甄宓沒有再問,心裏卻有了主意。之前因為袁熙與世無爭,她有力無處使。現在不一樣了,形勢逼得袁熙多想,她或許能幫點忙了。
從小就研讀的經史,讓她比別人想得多一點點。就像在鄴城的時候,劉夫人關心的隻是袁紹、袁尚,她關心的可就多了。
“夫君,妾為你磨墨吧。”
“磨墨幹什麼?”
“給大將軍寫書信,讓他知道你為什麼明明無將可用,卻讓張南、焦觸去中原助陣。難道要等他們到了中原,大將軍寫書信來問原委?”
袁熙恍然大悟,一拍腦袋,贊道:“夫人說得有理,我真是糊塗了。”一邊說,一邊坐起,摩拳擦掌,考慮怎麼向袁紹解釋這件事。
想來想去,他覺得還是實話實說為好。
不是不想用張南、焦觸,實在是兩人桀驁不馴,使喚不動。再者,兩人的能力也一般,要不然不會縱容鮮於輔到現在。
甄宓磨好了墨,袁熙提筆作書。寫完之後,還有些不放心,又讓甄宓看了一遍,修改了一些不妥之處,才重新抄定,派人送出。
寫完書信,甄宓正打算收起筆墨,卻被袁熙攔住了。
“你做我的書記,幫我記一些東西。”
甄宓點頭答應。
袁熙隨即派人將郭烈叫了進來。
許褚等人雖然跟了他,卻還算不上心腹,到目前為止,隻是負責外圍的安全。沒有袁熙的召喚,不出現在袁熙身邊。
郭烈走到內宅時,有些忐忑,連頭都不敢抬。
他知道袁熙的夫人是國色,生怕自己失禮,惹得袁熙不快。
初降之人,又剛到幽州,當處處謹慎。這是許褚一以貫之的要求。
袁熙請郭烈就座。“郭君,我想瞭解一些曹公生前作戰的故事,還望你不要隱誨,一切如實。”
郭烈躬身領命。“使君有命,焉敢不從。隻是我等追隨曹公時間不久,所知不多,可能會讓使君失望。”
“無妨。”袁熙很大度的揮揮手,讓郭烈不要有心理負擔,就當是閑聊。
郭烈放鬆了些,想了想。“我等追隨曹公之後不久,第一戰就是宛城討張綉……”
袁熙興趣大增。
他對宛城之戰很感興趣,一方麵是曹操多次征討張綉不克,戰鬥激烈,另一方麵也是曹操死前,曾提及宛城之戰,似乎對曹丕有些疑心。當時他沒想太多,直接將曹操殺了,後來卻越想越覺得疑惑,很想搞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郭烈也不知道袁熙想什麼,隻是將自己知道的事一一說來。
他隨許褚效忠曹操後,就成了曹操的貼身親衛,見過的人不少,聽到的訊息也不少。雖然按照許褚的要求,要多看少說,不可輕易對人提及曹操身邊的事。可現在情況不同,曹操死了,他們的現任主公袁熙想瞭解這些故事,他豈能有所隱瞞,自然是事無巨細,一一道來。
袁熙認真聽,甄宓認真記,不知不覺,半天過去了。
聽了郭烈的敘述,袁熙隱約有點明白了曹操的心思。
宛城之變,事發突然,連曹操本人都沒有防備,曹丕卻能及時脫身,多少有些可疑。更讓人不爽的是,他身為人子,不擔心父親曹操。身為人弟,不關心兄長曹昂。一心隻顧著自己逃跑,實在令人齒冷。
最喜歡的長子曹昂死了,不喜歡的曹丕卻成了第一繼承人,曹操心裏肯定不舒服的。
但相比於曹操父子之間的嫌隙,袁熙更關心曹操指揮作戰的細節。
他儘可能在腦海中還原當時的形勢,將自己代入其中,揣摩曹操的心思,從中學習曹操的用兵方法。
如果是我,我該怎麼安排呢?
袁熙有一些心得,但疑惑更多。
郭烈雖然是曹操親衛,畢竟是武士,對謀略一竅不通。如果能向當時隨軍作戰的荀攸請教一番,或許收穫更多。
一想到荀攸,袁熙不禁嘴角上揚。
如果孔融所言屬實,那荀攸遲早也是自己的人。
想到孔融,袁熙來了興趣,決定去拜訪一下孔融。
孔融留在涿郡大半個月了,誇他的人不少,袁熙還沒去表示感謝。
——
來到隔壁的郡學,還沒進門,就聽到幾個參差不齊的聲音正在背書。稍微聽了幾句,就知道是《論語》,而且是《魯論》。
袁熙進了門,一眼看到孔融坐在堂上,正伏在案上打盹。七八個小孩子坐在一旁,正仰著脖子,大聲誦讀,神情專註中帶著一絲不安。有人聽到腳步聲,看到袁熙進來,頓時大驚失色,聲音更響了。
袁熙一眼看出,聲音最大的那個就是焦觸的兒子焦良,今年才十三歲,卻好勇鬥狠,名頭很響。沒想到在孔融麵前,這小子居然這麼乖巧。
孔融聽到聲音變大,直起了身,眼睛還沒睜開,就拿起了案上的戒尺,正在喝斥,抬頭看到袁熙,不禁一愣。
“使君什麼時候來的?”
“剛到。”袁熙笑笑,在孔融對麵坐下。“孔公好清閑,教人讀書都教得睡著了。”
“讀幾句《論語》,有什麼好在意的,我睡著了都知道他們對錯。”孔融揮揮手。“你們都下去吧,我和使君有事要談。”
幾個小子喜形於色,向孔融、袁熙行了禮,互相招呼著,下堂去了。
焦良是其中最大的,禮節卻最是周到,看得袁熙一愣。
“教得不錯啊。”袁熙笑道。
“還行吧,雖然頑劣了些,卻還懂得尊師重道。”孔融漫不經心地說道:“你留我在這兒,就教這麼幾個頑童,是不是太敷衍了?”
“不止他們,將來會更多的。”
“你自己不學?”孔融打量著袁熙,滿臉不屑。“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也就是啟蒙而已,經學幾乎是一竅不通。”
“有空自來向孔公求教,不過眼下卻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和孔公商量。”
“什麼事?”
“我打算進兵遼東,平定公孫度,但既無兵,又無將,更無錢糧,朝廷能不能想點辦法?”
孔融哼了一聲。“沒有錢糧,去向大將軍討要。朝廷如果有錢有糧,還會落到寄人籬下的地步?至於人麼,我倒是可以推薦幾個,就看你敢不敢用。”
“朝廷是沒有錢糧,但支援朝廷的人也沒有?”
“就算他們有,也不及中山甄氏一毛。你放著钜商的錢不用,卻要朝廷出錢,莫不是故意推脫?”孔融沉下了臉,很不高興。“如果是這樣的話,我留在這裏也就沒意思了。”
“中山甄氏有錢,但那是中山甄氏的錢,他們又不支援朝廷,也沒興趣跟著朝廷去遼東。你們忠於漢室,想去遼東延續漢家天命,總不能一點付出也不肯吧?”
袁熙嘿嘿笑了兩聲,扶案欲起。“如果你們這麼想,那我也不留你了,你想去哪兒去哪兒,恕不遠送。”
孔融盯著袁熙看了又看,忍不住笑罵道:“都說你豎子忠厚,依我看,也是個大奸似忠。行吧,我給天子寫書信,看他能不能籌點錢。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朝廷能籌集的錢有限,你別指望太多。”
“多少是個心意。”袁熙重新入座。“你剛才說可以推薦幾個人,都有誰?”
“樂安國淵,北海邴原、管寧,平原王烈。”
袁熙心頭一動,這幾個人,他都知道,是青州的名士。他們如果肯來,的確能起一定的作用。
“他們在哪兒?”
“遼東。”
“……”袁熙瞪起眼睛,想罵人。
“你不要瞪我。他們雖然在遼東,卻隨時可以來。”孔融撫著鬍鬚,從容不迫。“他們都是青州義士,義之所在,萬裡不辭。”
“那你給他們寫信。”
“好。”孔融一口答應,隨即又道:“不過,你眼下最需要的,應該是將才,所以我再推薦一個人。隻是他能不能來,我就沒把握了。”
“誰?”
“太史慈,他在江東,原本是為孫策效力。眼下孫策陣亡了,能不能與孫權投契,卻不好說。”
袁熙擺擺手。“試試吧,能來更好,實在不來,也不勉強。”
孔融沒說什麼,伸手去取案上的筆硯。袁熙見狀,乖巧的取過硯盒,又取過銅硯滴,像硯中滴了幾滴水,取過一片墨,用研子壓住,緩緩磨起墨來。
孔融瞥了袁熙一眼,嘴角輕挑。“大將軍可有訊息來?”
“沒有。”袁熙漫不經心。“有什麼訊息,也不用向我通報。”
“你不關心?”
“我做好份內的事,其他的何必關心?該我知道的,大將軍自然會讓我知道。”
孔融一聲嘆息。“如果袁公路和你那個弟弟也能這樣,天命或許真是你袁氏的。”
“現在也是。”袁熙咧嘴一笑。
孔融笑而不語,等袁熙磨好墨,鋪開了紙,提筆作書。
他寫了兩封書信,寫好之後,也不封,直接推給袁熙。袁熙也不推辭,接過來看了兩眼,確認孔融沒有在其中說什麼不該說的,這才還給孔融,看著孔融封好,填上印泥,又用了私印。
根據孔融提供的地址,袁熙會安排人送往遼東和江東。
至於什麼時候能收到回復,甚至有沒有回復,就隻有天知道了。
天下大亂,居無定所,找人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
汝南,袁氏故宅。
袁紹站在父母的墳塋前,看著旁邊修繕一新的茅舍,臉上不動聲色,心裏卻非常滿意。
汝南太守李通識趣。
李通是江夏人,原本效忠於曹操。袁曹相拒於官渡時,袁紹也曾派人聯絡李通,打算拜李通為征南將軍,卻被李通拒絕了。李通不僅拒絕了袁紹,還殺了袁紹的使者,表示堅決擁護曹操。
訊息傳到官渡時,袁紹勃然大怒,曾發誓要殺了李通。
如今曹操兵敗身死,袁紹進駐中原,卻沒有殺李通,反而任命李通為汝南太守,以示嘉獎。
他要讓天下人看到,他袁紹也是重節義,愛忠信的。不管是否曾經得罪過自己,都有可能得到重用。
這個任命收到了滿意的效果,不僅豫州望風而降,就連荊州的江夏、南陽,揚州的廬江、九江,都有人前來投誠,長江以北,幾乎不戰而定。
袁紹派人去接收就行了。
作為表率的李通,也非常識時務,知道袁紹可能會回來祭掃,早早的修繕了袁氏祖塋,尤其是袁紹當年為父親守喪而修的茅舍。
這個武夫,看似粗勇,實際頗知時務。
袁紹和李通交流了幾句,然後看似隨意地問起李通的誌向。
李通躬身施禮。“蒙大將軍不棄,委任通為汝南太守,感激不盡。通夙興夜寐,唯恐辜負了大將軍的信任。奈何通本武夫,不諳政事,實在是力所不能。唯願大將軍憐惜,使通重回軍旅,效力於陣前。”
袁紹微微一笑。“太守謙虛了,汝南在你的治下很好啊。再說了,你能說出夙興夜寐這樣的話,想來經史讀得也不錯。如果文武雙全,正是治理汝南的最佳人選,何必自謙如此。”
李通連忙再拜。“不瞞大將軍,這都是朗陵長趙儼所教,通哪裏懂什麼經史,名為通,實則不通。”
袁紹忍不住大笑。“太守真是謙遜過人。這朗陵長趙儼又是何人?”
一旁的郭圖接過了話題。“主公,這趙儼我認識。”
“哦?”袁紹轉頭看著郭圖。
“趙儼字伯然,是我陽翟鄉黨,少年成名,與辛仲治之弟辛佐治、陳太丘之孫陳長文、杜伯堅(杜根)之孫杜子緒,並稱潁川四名士。”
袁紹目光微閃。“潁川的名士真是多,前輩有四長,後生中又有四名士。”
郭圖笑而不語。
李通見狀,上前一步。“大將軍,這趙伯然不僅有名,更有才幹。之前若不是他建議調整租賦,隻怕汝南早就亂了。”
袁紹心中一動,打起了精神。
汝南是他的故郡,他曾對汝南寄予厚望,再三派人到汝南來聯絡豪強,希望他們能起兵攻擊曹操身後,甚至兩次派劉備前來。雖說也有人響應,但規模一直不大,讓他大失所望。
聽李通這意思,汝南沒有亂,不是因為他的號召力不夠,而是趙儼用了什麼手段,而且這手段和租賦有關?
這可是件大事。
他現在最頭疼的就是各地豪強林立,大量隱匿戶口,使得他收不到足夠的財賦養兵。之前在冀州,他是客將,不敢輕舉妄動,隻能妥協。如今回到汝南,他總不能再受製於人。
袁紹隨即讓李通具體說說。
李通便將趙儼的舉措說了一番,簡單而言,就是輕徭薄賦。
袁紹聽完,半晌沒說話。
不得不說,這趙儼的確知權變,及時安定了汝南。
可是,趙儼的舉措也給他留下了麻煩。
趙儼製的徭賦已經夠輕了,他除了直接減免,好像也沒什麼更好的辦法收攏汝南人心。
汝南可不是小郡,對整個汝南免賦,是一大筆損失。
袁紹回頭看了郭圖一眼。
郭圖早有準備,上前一步,附在袁紹耳邊。“大將軍,解繩還須繫繩人,何不召趙伯然前來一問?”
袁紹沉吟片刻,有點無奈地點點頭,命人召趙儼前來回話。
在趙儼趕到之前,袁紹又和李通聊了幾句,隨即宣佈,轉李通為征南將軍,率部進駐江夏。
李通拜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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