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莎莉亞安靜地聽著,直到琴佈置完所有任務,才突然開口:“團長,禁閉室裏的犯人……情況有些奇怪。您最好親自下去看看。”
琴抬起頭,從修女眼中看到了一絲罕見的猶豫。“奇怪?什麽意思?”
“您親眼看看就明白了。”
琴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她放下羽毛筆,跟隨羅莎莉亞再次來到騎士團總部地下層的禁閉室。
這裏的空氣陰冷潮濕,牆壁上的火把投下搖曳的光影,將守衛的身影拉長成怪異的形狀。
當牢房的門被開啟時,琴看到了讓她愕然的景象。
三名間諜都還活著,身體看起來完全健康,沒有任何受刑的痕跡——沒有淤青,沒有傷口,甚至衣服都整齊幹淨。
但右側兩人蜷縮在角落的椅子裏,眼神空洞地望著虛空,身體不住地輕微顫抖。
當守衛靠近時,他們沒有任何反應,彷彿靈魂已經從軀殼中抽離。
琴從沒見過人能在身體完全健康的情況下,精神卻受到如此毀滅性的打擊。
而最左側那名年輕間諜——路克,資料顯示他隻有二十九歲——看到琴進來,蒼白的臉上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團長大人,”他的聲音嘶啞,但出奇地清晰,“我背叛了至冬,泄露了一切。就算你們放我回去,愚人眾也不會放過我的。”
他的眼神中充滿了絕望,但琴還看到了一種近乎殉道者的狂熱,那種光芒讓她的脊背發涼。
“但我還是要警告你們,”路克向前傾身,手銬撞擊出清脆的響聲,“以一個提瓦特人的身份警告你們!西風騎士團……你們正在利用一個你們根本無法理解、更無法控製的存在!”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在狹小的牢房裏回蕩:“她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個披著少女外衣的怪物!我們在審訊室裏看到的……那不是人類的形態,那種力量是……深淵。”
“深淵”這個詞,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了琴的心髒。
路克的聲音變得急促而尖銳:“而你們竟然還封她什麽榮譽騎士,玩這種過家家的遊戲!你們這是在玩火,蒙德、不,整個提瓦特,遲早會被你們親手引來的災難吞噬!”
琴的腦海中閃過諾艾爾之前的報告——那個在危機時刻出現的、身披黑衣的旅行者,那種令人窒息的氣息,那雙彷彿能吸收所有光線的眼睛。
她一直試圖說服自己那隻是某種未知的元素形態,但現在……
“住口!”琴厲聲喝道,聲音中的威嚴讓路克下意識地縮了縮,“你的妄言不會玷汙蒙德與榮譽騎士之間的友誼!”
“羅莎莉亞。”
修女立刻上前一步。
“今天這裏聽到的一切,”琴一字一句地說,“列為最高機密,不得外傳,包括騎士團內部其他人。明白嗎?”
“明白。”
羅莎莉亞的回答簡潔有力。
但當她們轉身離開地牢,沿著台階向上走時,“深淵”二字如同附骨之蛆,在琴的腦海中盤旋不去。
她想起了古籍中的記載,那些描述黑暗侵蝕世界的可怕傳說;想起了法爾伽大團長遠征前夜對她說的那句話。
“琴,蒙德的天空下不隻有自由的風,還有來自地底深處的陰影,永遠不要忘記這一點。”
回到辦公室後,琴召集了所有能信任的高階騎士進行緊急會議。
會議持續了整整一夜,壁爐裏的火添了三次,咖啡壺空了又滿。爭論、分析、妥協,最終在黎明前,騎士團做出了決定。
既然情報已經泄露,繼續關押這三名間諜已無意義,反而會給至冬更多口實。為了避免軍事衝突,騎士團決定將他們永久驅逐出境,移交給愚人眾。
作為交換,愚人眾方麵答應不再追究查耶維奇案——以意外事件告終那起至今未破的至冬商人失蹤案。
“這是場懦弱的妥協。”
一位老騎士在與愚人眾會晤後低聲歎道。
數日後的一個清晨,蒙德城外的低語森林邊,一場冰冷的交接儀式在細雨中進行。
微雨絲細密如針,將世界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霧氣中。
琴親自帶隊,十名全副武裝的西風騎士陪同琴列隊而立,沉默地看著對麵的愚人眾交涉員。
愚人眾駐蒙德的長官拉斯科爾尼科夫中尉是個麵色冷硬的中年男人,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延伸到下巴的傷疤,據說是在與深淵魔物的戰鬥中留下的。
他接過移交檔案,草草掃了一眼,便示意手下接收那三名間諜。
兩名精神崩潰的間諜木訥地被帶了過去,他們如同斷了線的木偶,任由擺布。
路克是唯一精神尚且正常的,他的腳步有些虛浮,但脊背挺得筆直。
中尉對琴微微頷首:“感謝貴國的配合,團長閣下。希望這次事件不會影響兩國未來的……關係。”
簡單交接完成,沒有虛偽的寒暄。
琴轉身帶領騎士們回城。
雨水打濕了她的披風和金發。
拉斯科爾尼科夫看也沒看那兩名精神崩潰者,目光落在路克身上:“匯報工作。”
“任務所需的第四降臨者的情報已全部送達本部。現補充在審訊室中的新情報:第四降臨者有另一副長發形態,使用的力量是深淵,極其殘酷,威脅等級S。寒鴉情報已泄露,A級通訊裝置被騎士團繳獲,但已損毀,無修複可能。建議按情況修改計劃。匯報完畢。”
路克聲音平靜,彷彿和平時一樣,在進行一次普通的工作匯報。
“你們的任務失敗了,”中尉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如同至冬國永凍的荒原,“女皇陛下會記得你們的貢獻,但愚人眾不會原諒任何背叛。”
路克沉默地站著,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不過,”拉斯科爾尼科夫話鋒一轉,聲音略微放緩,“我理解你們已經經受了超乎想象的痛苦。從個人角度,我對你們表示尊敬。”
他頓了頓,向三人鄭重敬禮:“你們的情況將會以殉職上報,你們的親人會成為烈士家屬,享受女皇的撫恤和國家的照顧。”
路克和其他兩名間諜——盡管後兩人幾乎沒有清醒意識——都勉強回以軍禮。
凝重的儀式結束後,拉斯科爾尼科夫取出了腰間的手槍。
那是一把至冬國特製的手槍,槍身鑲嵌著藍色的晶石,在雨中泛著冷光。
“你還有何話要說?”中尉的聲音依然平靜。
路克似乎早已料到這個結局。
他慘然一笑,閉上了眼,彷彿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可惜……我隻有一次生命,可以獻給祖國。”
…………
已經回到騎士團的琴聽見遠處的槍聲,透過窗戶望去。
低語森林邊緣的草地上,隻剩下三灘模糊的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