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徐友睇——春苗------------------------------------------,陽光終年吝嗇。土牆縫裡塞著發黑的稻草,屋頂上的瓦片殘缺不全,像是一張張漏風的嘴,貪婪地吞噬著村裡人僅剩的體溫。,豬尿與雨水混合成褐色的泥漿,裹挾著乾枯的菜葉和牲畜的糞便。,徐父是個異類。他生得虎背熊腰,滿臉橫肉,一雙大手佈滿了暗紅色的老繭。,常年腰間彆著一把被磨得發亮的尖刀,身上總帶著一股沖鼻的血腥氣。按理說,殺豬的人家不該缺肉吃,可徐父卻把每一兩肉都看得比命重。,是建立在全家人的饑餓之上的,好的肉都被他拿去鎮上的集市換了燒酒和賭資,家裡剩下的隻有洗不淨的豬下水和連狗都啃不動的骨頭。,是他的妻子和大女兒。,像是一根被榨乾了汁水的甘蔗,乾枯憔悴,眼窩深陷。她常年穿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補丁衣服,走路時像是一片隨時會飄走的枯葉。,十歲的年紀,本該是花骨朵,卻瘦得隻剩下兩隻黑漆漆的大眼睛,胳膊細得像蘆葦杆,幫襯著親孃乾活時,連水桶都提不穩。,徐招娣這個名字,是徐老奶奶求孫心切的詛咒,卻被大女兒活成了一塊堅硬的界碑。,卻彷彿生錯了骨頭。在那間漏風的土屋裡,她是母親和友睇唯一的遮頭傘。,她極瘦,但那是如獵豹般精悍的瘦。那雙眼睛不像母親那般渙散,而是透著一股狠戾的亮光。、劈柴生火,她的肩膀比同齡女孩寬闊,掌心佈滿了老繭。徐老奶奶常罵她:“一個姑孃家,整天舞刀弄劍,活像個投錯胎的討債鬼!”,招娣隻是冷冷地擦拭著手裡那把劈柴的鈍刀,一言不發,那眼神竟讓殺豬一輩子的徐父都感到一陣莫名的心虛。,女人的命是定好的:乾活、捱打、嫁人、換彩禮。。她常蹲在村口,看著遠方沈家軍操練時騰起的煙塵出神。她聽講古人說過,大曆朝雖昏庸,但南境戰事吃緊時,也曾有過巾幗不讓鬚眉的奇聞。
那是徐老莊一個極冷的深夜,驚蟄未到,倒春寒卻凍死了一坡的新芽,這一夜,徐老莊被濃重的黑雲壓得透不過氣,空氣裡透著一股泥土被凍硬後的冷冽。徐家那間搖搖欲墜的柴房,成了這苦難深處的風暴中心。
柴房裡冇有炭火,隻有一堆半乾不濕的稻草。徐母癱在草蓆上,麵色慘白得像糊窗的碎紙,汗水混著灰土在大理石般的脊背上流淌。
她咬著一根斷了半截的木棍,指甲深深摳進泥地裡,指縫中全是黑泥。每一次陣痛襲來,她的身體便如蝦米般蜷縮,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困獸般的低鳴——她不敢大聲叫,怕驚動了前院喝悶酒的徐父,更怕招來婆婆的咒罵。
十歲的徐招娣蹲在母親頭邊,眼神冷硬得像冰。她冇有慌亂,那雙殺豬搬肉練出的手,此刻正穩穩地絞著一條破爛的毛巾。
“娘,含著氣,彆散了。”招娣的聲音沉穩得不像個孩子。
她從灶間端來一盆溫水,那是她揹著奶奶偷偷燒開的。水盆邊擱著一把生了鏽但被她磨得極快的割肉小刀。看著母親因痛苦而痙攣的雙腿,招娣握住母親冰涼的手,掌心的老繭摩挲著母親的麵板,傳遞著這屋子裡唯一的生機。
“作死啊!生個娃動靜這麼大,費了老孃多少柴火水!” 徐老奶奶尖酸的聲音隔著爛木門刺進來,伴隨著菸袋杆敲擊門框的“砰砰”聲,“徐家門風敗壞,若是再敢蹦出個賠錢貨,老身定要親手料理了這喪門星!”
前院傳來徐父沉重的腳步聲和濃烈的酒氣,他醉醺醺地吼了一嗓子:“生不出來就給老子滾去餵豬!彆占著地方發臭!”
徐母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悶哼,身體劇烈一顫。
招娣屏住呼吸,雙手穩穩地接住了那個滑出來的、渾身血汙的小生命。冇有錦被,冇有暖爐,隻有招娣早早準備好的一件洗得發白的大舊衣裳。
“是個妹妹。”招娣看著繈褓中連哭聲都細弱如蚊的嬰兒,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那是一絲憐憫,也是一種近乎決絕的守護感。
冇有穩婆,隻有她熟練地用磨快的尖刀割斷臍帶,將嬰兒貼身裹好,塞進母親懷裡。徐母虛脫地睜開眼,看著懷裡那個皺皺巴巴、甚至有些清瘦得可憐的二女兒,這孩子生得極小,麵板皺縮得像個紅毛桃,哭聲還冇貓叫響。
徐父喝得醉醺醺地推開門,斜眼瞧了一下。 “又是女兒?”他吐出一口帶著酒氣的唾沫,甕聲甕氣地罵道,“老子這輩子是造了什麼孽,儘出些賠錢的貨色!”
徐老奶奶推開門,甚至冇看那虛脫的兒媳一眼,一把抓起繈褓裡的嬰兒,見冇那物件,眼神瞬間冷了下去。
她冷哼一聲,對著徐父說道:“去,找村頭的瞎子給這丫頭起個名。就叫友睇,‘誘弟’、‘招弟’!老身就不信了,咱們徐家這殺豬的灶火,還能斷了香火!”
於是,這個尚在繈褓中、對世界一無所知的小生命,便揹負著一個極其卑微的使命,成為了徐家的二女兒——徐友睇,就在此時,窗外忽然劃過一道微弱的紫電,雖然徐老莊依舊貧苦,但那雷聲竟隱隱與京城太乙廣生宮的方向產生了共鳴。
友睇出生,徐父喝醉了在院子裡發酒瘋,罵罵累累地要衝進房裡把“賠錢貨”溺死。
十歲的招娣站起身,擋在門口,聽著外麵徐父逐漸靠近的腳步聲,她反手握住了那把割肉刀,死死地橫在門口。她滿臉血汙,聲音沙啞卻如雷霆:“爹,你再往前一步,咱家今晚就得再抬出一具屍體。”
徐父被大女兒那股拚命的勁頭震住了,嘟囔著走開。
招娣轉身進屋,看著縮在草蓆上瑟瑟發抖的母親和那個像小貓一樣微弱呼吸的妹妹友睇,她伸出粗糙的手,輕輕碰了碰友睇皺巴巴的小臉,低聲說了一句: “彆怕,姐在,誰也動不了你。”
太乙廣生宮
青屏山,太乙廣生宮後山。 這裡雲霧繚繞,隔絕了通仙坊的喧囂。衍泰道長正盤膝坐於斷崖邊的青石之上,雙目微垂,周身氣息如深潭止水,已入定三個時辰。
他的身旁,那枚沈夫人吃剩半顆、由他收回的果核,正靜靜地躺在石縫中。
就在徐友睇落地、徐招娣鉸斷臍帶的那一瞬,原本寂靜的山巔,風雲突變。
“嗡——!!!”
一聲沉悶而悠遠的鐘聲,毫無征兆地從前殿的九龍青銅大鐘上傳來。那鐘乃是開山祖師所留,非人力所撞,非大難不鳴,已有甲子未響。
衍泰猛地睜開眼,清澈的雙眸中掠過一抹驚駭。 鐘聲不僅未停,反而激盪起層層餘音,在山穀間反覆迴旋,久久不能平息。
衍泰長身而起,右手虛握,指尖飛快地掐算著。 他看向南方,那是徐老莊的方向,也是大曆朝最貧瘠、最被遺忘的角落。此時的南邊天際,雖無紅霞,卻有一抹極淡的烏青之色,隱隱透著一股破土而出的蠻荒勁頭。
“奇怪……”衍泰眉頭緊鎖,低聲自語,“沈家那麒麟兒尚未落地,這天地間的‘驚蟄’之氣,為何提前被喚醒了?”
他低頭看向石縫裡的果核。那果核竟微微顫動,冒出了一點極小的、嫩綠得近乎透明的新芽。
衍泰走到斷崖邊,感受著那鐘聲裡蘊含的震顫。那不是將門子弟的殺伐氣,而是一種在汙泥中掙紮、向死而生的堅韌。
“沈將軍求的是‘天助’,可這鐘聲感應的……卻是個‘自救’的命格。”
衍泰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枯葉,喃喃道:“一貴一賤,一明一暗。沈子助,看來你的‘緣分’,不在這錦繡京城,而在那泥潭深處啊。”
他回過身,對著匆匆趕來的主事王道長擺了擺手:“莫要驚慌,傳令下去,就說山風誤撞大鐘,不必深究。但……自今日起,凡是南邊來的香客,尤其是帶女兒的,多留意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