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眼,破敗。
第二眼,荒無人煙。
按常理來說,鄖陽地區,不該這麼少人才對,畢竟這一路走下來,程毅能看到很多結寨自保的山民。
等到他們靠近,還不等他們反應,就有官差衝過來,將他們按住:“想跑!都給老爺我去修城牆!”
這幾個人中有機靈的跑了,但還有一些象徵反抗了兩下,就來到了修城牆的地方。
路過城門口,他們看到了告示,上邊有至正元年發的公告,朝廷允許地方自行築城,來抵禦叛軍。
然後築城,就成了生意。
告示下邊,還有認捐的條令,大戶最少三百兩,小民最少二兩白銀,還不收元朝的鈔票。
同時,修城的人,很多都是瘦骨嶙峋的人,甚至路上還看到了幾個倒斃的。
這些屍體,就被一些麻木的人,草草拖走,往亂葬崗走去。
悄悄跟著的一些沒被抓的細作,甚至看到了屍體在才丟進去,立刻就有人上去將屍體肢解,搶奪血肉,赤紅的雙目,儘是瘋癲。
烏鴉在嘎嘎叫,饒是細作這樣經歷過戰場的人,也能感覺到遍骨寒意。
他們躲開了亂葬崗,生怕進去了,就成了人肉餛飩。
“幹活!快點!”新來的流民,不論男女,被抓到就是幹活。
不聽話就挨鞭子,挨棍子,當然若是你有錢,拿出個二兩銀子外加一個丫頭、小子,就能換一個戶冊,拿現在賭未來。
至於這些丫頭……小子什麼下場?
漂亮點的當娼妓,壯碩點的賣為奴,看起來不成的,就被拉到不遠處的營地,開膛破肚,下鍋煮沸。
一個監工看到了幾個新來的流民,瞧他們不是很瘦,頗為滿意的說:“好好乾!晌午給你們吃肉!很新鮮的那種!”
肉……
這幾個紅巾軍流民臉色都白了幾分。
這肉,一點都不避人。
終於,趁著晌午放飯的檔口,這幾人安排了一個出去傳信。
然後他們看著碗裏的幾片肉,不敢吃喝。
“吃不吃?”一個蠟黃臉紅眼的青年咧開嘴笑道,“不吃給我。”
“給你。”一個紅巾軍將碗給他,然後退開一些。
瞧他這模樣,這蠟黃臉紅眼青年囫圇下了肚,揉了揉水飽的肚子,笑道:“嘿,瞧你一看就是還沒餓慘,以前肯定有傢俬。我跟你說,有得吃就趕緊吃,不然等之後,你想要吃點好的,可就沒了。
尤其是肉,近來城內肉價,都漲上天了。
就剛才這一小塊,最少值三十錢。”
這個紅巾軍細作臉色更難看了。
不過蠟黃臉紅眼青年沒說什麼,吃完就去尋個地方躺下,然後等上工。
這段時間內,還是要儘可能儲存體力。
另一邊,程毅全程黑著臉:“房州,已經到了人吃人的地步了?”
“我們有人喬裝成貨郎混了進去,城內百姓隻能吃人充饑,而大戶們將糧草都聚攏在一起了。
都恩蘇從他們手中敲來了幾百兩銀子,大戶們就靠著這些回血。”
“媽的!”程毅猛地暴怒,一腳踹翻了桌案,“這群該死的元狗!立刻整軍,給我衝進去!全城的大戶,一個不留!”
聲音落下,眾人心底一顫,但很快行動起來。
等他們離開大帳,程毅雙手撐著下巴與額頭,眼珠子瞪得老大。
他原本以為以前當雇傭兵的時候,見慣了真正的血雨腥風與骯髒齷齪。
但沒想到,才來這個時代十幾天,三觀底線一再重新整理向下。
哪怕沒有糧草,也不能正大光明就這麼賣菜人吧!
完全崩壞的倫理風俗,比五代還可怕。
五代好歹還有正常人會喊,會叫,會撥亂反正。
而元朝現在基本上都是各過各的,當上了總管的色目人,一個兩個都是可勁壓榨下邊。
本地的大戶,都是既得利益者。
歷史上的朱元璋是怎麼忍得住等到國家暫時穩定了才開始清洗這些醃臢的?
程毅感覺,自己的底線,應該再低一些。
“輕重緩急……這個尺度,我要慢慢把握了!”
走出大帳,程毅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帶著軍隊,一馬當先就沖了。
不過既然看到了,又看不慣,那就砸碎了!
程毅一馬當先,一路衝到了正在修建的城牆外。
城上城下已經亂做一團了。
“紅巾!是紅巾賊!”
“快關城門……”
監工們跳腳,守城官瘋了似的想要關城,而修城池的流民也被嚇得一窩蜂朝城門沖,一下全亂了。
程毅眼神冷徹,也不管這些流民是否無辜,在他眼底,這群人已經沒了血性。
既然沒有血性,那就不是人了。
反抗都不敢,留之何用!
程毅怒喝:“西鎖紅巾在此!投降不殺!”
五百精銳跟著他一下沖入了城內。
片刻功夫,城門奪下,程毅帶著人快速攻入縣衙,將正飲宴歌舞的一群色目官吏抓住。
都恩蘇,也是個色目人。
五十歲上下,穿著蒙古人的裝束,卻在念一些奇怪的經文。
程毅搜了一下,抓到了幾個天竺婆羅門,一下就全明白了。
感情這個都恩蘇,還不是元朝常用的察合台、畏兀兒色目人,而是從天竺地區弄來的色目商人。難怪這麼下作。
“大帥,這裏有均州總管的文書。”
程毅還還未拷問都恩蘇,立刻有人將都恩蘇的辦公之地是搜了遍,送來了均州總管孛羅帖木兒的文書。
上邊是孛羅帖木兒跟都恩蘇之間的交涉,問都恩蘇要糧,都恩蘇說沒有。
然後孛羅帖木兒要買糧,雙方就加個討價還價了足足七次,最後定為一石糧草,一個紅巾賊首級來換,總共換一千石。
哪怕是都恩蘇,也知道接下來如何升遷最快。
當然為了房州也是當初孟海馬禍禍的地方,這裏也是損失慘重,糧食不好湊,於是這幫喪心病狂的人就想到了人為製造人相食得慘劇,好湊糧草來給都恩蘇平步青雲鋪路。
最後一封書信,是孛羅帖木兒送來的預付款,也就是定金,總計首級五百。
而這些首級的來歷,就是田端子正在攻打穀城的兄弟屍首。
田端子戰事不順,損失慘重。
程毅看完,又看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都恩蘇等人,聲音冰冷:“這麼喜歡軍功是吧?那成,拉下去,千刀萬剮,給城內所有百姓,加餐!”
程毅不想吃人,但他可以將自己底線降得更低!
亂世,異族,必須酷烈手段,才能徹底按住。
元末的戰爭,不僅僅是地主與朝廷,更摻雜了大量民族矛盾,慢慢的不好梳理,那就快刀斬亂麻。
既然為了湊糧草,都恩蘇喪心病狂的逼著全城百姓吃人肉,那就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大人!饒命!饒命……”
都恩蘇被拖走。
程毅目光落在一起飲宴的大戶們:“與元狗為伍之漢奸,一併千刀萬剮,其上下三族,車裂,六族株連斬首!”
“大帥饒命!大帥饒命!”
“我們都是被逼的!我們也是無辜……嗚嗚……”
這一天,房陵縣的地麵,血凝不散,直到半月後春雨到來,纔算是漸漸洗凈了汙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