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三十萬畝新開墾土地的訊息,不僅在兩淮各個州府發了報紙。
還很快整理成冊,送到了南方。
建業城內,朝堂之上,當官員們得知這個訊息時,瞬間炸開了鍋,第一感覺都是不可置信。
“三十萬畝?還是一水的水田?這怎麼可能?”
“興化縣那片地方,我去過,全是沼澤鹽鹼地,一年時間,怎麼可能開墾出這麼五六千畝的水田?”
“莫不是虛報數字,欺瞞朝廷?”
官員們議論紛紛,大多是質疑的聲音,尤其是江南籍的官吏,更是滿臉的不可置信。
他們從小生長在江南,很清楚開墾一畝水田並不容易,更何況還是淮南境內的遍地鹽鹼地?
就在眾人議論不休的時候,湖北和湖南兩省的新墾土地數量,也上報到了朝堂。
湖北復墾加新開墾的土地,足足有一百萬畝,湖南稍微少一點,也有八十萬畝,而且,這些土地,也都是一水的水田。
這個訊息,更是讓朝堂之上一片嘩然。
江南籍官吏們的臉色,變得越發難看。
這麼大規模的復墾,對於國家整體來說,肯定是好事。但對於江南世家來說,這就是禍事。
因為快速的復墾產出的糧食越多,他們手裏的糧食就越便宜。
再加上他們久在中樞,太清楚整個朝廷到底在執行什麼樣的發展戰略。
光是長江水運的全麵開發一項,整個襄王治下的貨運物流體係,幾乎可以說是歷朝歷代最便宜的了。
如此一來,湖廣的糧食如果直接運來江南,他們在江南最後一點積蓄,都得被一波清空。
於是,下朝之後。
各路人馬攢在一起。
一處莊園內,王懷安站出來。
語氣中帶著幾分陰陽怪氣:“諸位,你們覺得,這可能嗎?”
“湖北、湖南前幾年,不是洪澇就是大旱,接著又是苗瑤民亂,百姓流離失所,土地荒蕪不堪,就算奚夫人運籌數年,也不可能復墾這麼快吧?
前兩年就是恢復了三四百萬畝的開墾,今年又增加一百萬畝?
朝廷有這麼多人力嗎?”
“王大人說得對。”另一位江南籍官吏附和道,“依我看,這些土地,肯定是壓榨江左百姓開墾出來的。說不定,兩湖還強征民夫,不顧百姓死活,才弄出這麼多虛假的數字。”
這些江南籍官吏,大多出身士族,在江南擁有大量的土地和財富。
他們對湖北、湖南以及淮南的發展,本就十分忌憚。
如今看到這些地區的開墾成果如此顯著,更是坐不住了,生怕自己的利益受到影響。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說話都不怎麼好聽。
全是對湖北、湖南和淮南的詆毀,主觀臆斷地猜測,這些地區的開墾,肯定是靠壓榨百姓得來的。
“奚爭渡一個女子,能有什麼本事?肯定是縱容地方用了苛政,逼著百姓幹活,才弄出這麼多土地。”
“咱們江南,纔是朝廷的根基,大王卻把大量的資源,都投入到那些窮山惡水之地,真是本末倒置。”
“不行,咱們不能就這麼看著,得給朝廷遞一封彈劾信,揭發地方苛政,還有各地的虛報數字的事情。”
眾人一拍即合,很快,一封彈劾信就寫好了,由李禦史遞到了奚爭渡的桌案頭。
此時的奚爭渡,正坐在書房裏,臉色陰沉得可怕。
她最近本就十分鬱悶,程毅這幾個月,不僅沒有減少推行惠民藥局的體係,反而從武昌等地的工廠,調集了一大批本來該撥付給江蘇、浙江、江西三省的風車、水車零部件,優先支援淮南去了。
這就導致,江蘇、浙江、江西三省的開發進度受阻。
加上人口大量外遷,前往淮南、湖北、湖南等地開墾土地,江南的整體實力,變得越來越弱。
奚爭渡作為負責江南治理的官員,壓力極大,卻又無可奈何,隻能儘力協調。
當她看到這封彈劾信時,再也忍不住,當場勃然大怒,抓起彈劾信,狠狠拍在桌案上。
茶水濺出,打濕了桌案上的文書。
“荒謬!簡直是荒謬!”奚爭渡的聲音冰冷,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湖北、湖南,是我一手帶大的地盤,基礎設施都是按照最大最穩的標準普及,百姓們自願開墾土地,朝廷有兜底,有補貼,怎麼就成了壓榨百姓?”
她拿起彈劾信,又快速瀏覽了一遍,上麵全是捕風捉影的猜測。
沒有任何實證,甚至連下基層調查都沒有,就敢妄下結論,彈劾她苛政,彈劾地方軍戶虛報數字。
“這些禦史,真是膽大包天!居然連下地都沒去,就囫圇給了這種揣測!”奚爭渡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越發冷厲,“既然他們不願意下基層,那就勒令他們去!”
當天下午,奚爭渡就下了一道命令,勒令所有恢復治理的行省禦史,立刻帶上任務,前往湖北、湖南、淮南等地。
下地暗訪調查新墾土地的真實情況,核實數字,不得有誤。
若有推諉扯皮、敷衍了事者,嚴懲不貸。
這條命令一出來,都察院瞬間炸窩了。
程毅最近給這群江南文官陞官的時候,給的全是禦史這樣的官職。
目的也很簡單,將他們徹底打成實幹派官員的對立麵,同時將這些江南文官儘可能的丟去地方,讓他們儘可能與本地派係形成牽製。
至少頭一二十年利益再分配的時候,這群人還是能發揮一點作用的。
隻可惜,程毅大部分時間都在壽春籌劃北伐的事情。
對南方的管束不到位。
這群江南世宦大多養尊處優,哪裏願意去基層受苦?
更何況是去湖北、湖南、淮南那些剛剛恢復治理的地區。
不僅條件艱苦,還可能遇到危險。
但現在,奚爭渡下了命令,合情合法合理。
甚至還表揚上書陳奏的禦史李通。
不僅升了一級,還有提俸。
李通一下子慌了神,他本來就是受王懷安等人指使,遞上彈劾信,根本沒有調查過真實情況。
現在被架起來,不知多少人看他的眼神,好似要殺了他一樣。
不是所有人都反對程毅的製度的,但偷懶是人之天性,如果可以誰想去受苦?
所以,李通很難受。
但越想越氣的他,絲毫不懂得反思,反而聯合了幾位禦史,再次遞上彈劾信,彈劾奚爭渡。
這一次,書信直接發到程毅桌案上。
彈劾信上,不僅指責奚爭渡苛政,還說她牝雞司晨,不通朝政,不該插手禦史的工作。
還藉機吹捧程毅果毅,治世之能無人能出其右。
希望程毅能早日回到建業,主持大局。
更有其他禦史一起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身為一國之君,不該一直久出京畿之外,不顧朝堂安危。
王懷安等人得知後,更是暗中推波助瀾。
他們聯絡江南的地主階級,一起發力。
本身江南的地主們,對朝廷的土地贖買政策十分不滿。
現在更擔心湖北、湖南、淮南的發展,會影響到自己的利益。
於是,他們開始故意拖延土地贖買的進度,要麼藉口土地貧瘠,不肯按照朝廷的價格贖買,要麼藉口家中子弟要讀書考舉,希望就地轉為民籍,購買民戶土地。
更有甚者,拒不按照規矩遷往指定的城市,反正能拖一天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