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剛過,淮河兩岸的冰雪徹底消融,泥土被春雨泡得鬆軟,空氣中飄著潮濕的土腥味。
春耕的號角,順著淮河兩岸的村落,一路傳開。
朱重八和湯和,前些日子剛被劃入第三批北伐的人員名單,本以為能披甲上陣,殺向元軍腹地,沒曾想,調令下來,卻是讓他們從淮河岸邊的泥地裡,換到了淮南各個田間地頭。
“這算哪門子北伐?”湯和扛著一把木耙,踩在泥濘的田埂上,腳下一滑,差點摔進田裏,他穩住身形,狠狠啐了一口泥,“咱們是當兵的,不是農夫,天天跟泥土打交道,還不如去前線砍元狗痛快。”
朱重八走在前麵,手裏攥著一把小鋤頭,時不時彎腰撥弄一下地裡的蘆葦,聞言沒有立刻開口,隻是緩緩搖頭。
他們二人,奉命負責高郵府興化縣的春耕事宜。
這片土地,在宋元時期,就是一大片沼澤地,常年積水,土地貧瘠,還有嚴重的鹽鹼化。
經過朝廷一年的整頓,疏通河道,排乾沼澤積水,這片荒蕪之地,終於有了開墾的可能。
但難度依舊不小,鹽鹼地不洗去鹽分,種什麼都長不活。
還有沼澤地的淤泥雖肥,卻也需要挑出來腐熟,才能變成適合耕種的良田。
“別發牢騷了,大王自有安排。”朱重八停下腳步,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尖聞了聞,又用手指撚了撚,泥土顆粒粗糙,帶著淡淡的鹹味,“先去看看軍戶們的進度,洗鹽的水引過來了嗎?”
湯和撇了撇嘴,雖有不滿,卻還是麻利跟上朱重八的腳步:“早就引過來了,一大早就讓人挖了溝渠,把淮河的水引到田裏。”
“就是這鹽鹼地,洗個三五遍也未必能洗乾淨。”
“咱們還要挑土腐熟,這哪裏是春耕,這是遭罪。”
發著牢騷,兩人走到一片開闊的田地。
隻見數十名軍戶正忙著引水灌田。
有的揮舞著木耙,翻起底下的鹽鹼土,有的挑著擔子,將沼澤裡的淤泥挑到田埂邊,堆成一個個土堆,等著腐熟。
軍戶們個個汗流浹背,卻沒有一個偷懶的,幹勁十足。
這些軍戶,都是朝廷從南方直接遷徙過來的。
眼下,他們的家裏的土地,就是眼前這些了。
雖然有些人不滿朝廷分的都是什麼爛地,但更多老農還是看到了希望,畢竟他們來的時候,帥府每個月都有發口糧給他們,完全不用擔心餓肚子。
有了這樣的保障,軍戶們自然拚盡全力,早點將土地開墾好,他們才能拿到更多。
朱重八走到田邊,看著軍戶們幹活,又走到溝渠邊,用手掬起一捧水,嘗了嘗,鹽分確實很重。
他又走到堆著淤泥的田埂邊,用鋤頭扒開一個土堆,裏麵的淤泥黑黝黝的,散發著淡淡的腐味。
“這淤泥肥力足,腐熟之後,就是最好的肥料,”
“再加上反覆洗鹽,這片地,將來肯定是好水田。”
朱重八站起身,語氣中帶著幾分讚許。
“還是大王看得遠,這是為了搶夏收做準備,咱們全力配合就是。”
湯和看著朱重八認真的樣子,又看了看忙碌的軍戶們,心裏的牢騷也消了大半。
他雖然有點牢騷,卻也明白春耕的重要性。
亂世之中,百姓能有口飯吃,才能穩住人心。
有了人心,軍隊纔能有足夠的戰意。
有了戰意,北伐才能成功。
“好了,別發牢騷了。想想上邊交代的任務。”朱重八對湯和說,“隻要盈出一年的糧食,這裏就能出丁,有了丁咱們才能北伐。”
“我也知道任務……”湯和撓了撓頭,扛起木耙,“行,聽你的,不發牢騷了,趕緊幹活。”
“早點把這片地弄好,說不定還能趕上一年兩收呢!”
兩人不再多言,各自拿起工具,加入到春耕的隊伍中。
朱重八手把手地教軍戶們洗鹽的技巧,如何翻土才能讓鹽分更容易被水衝掉,如何堆土才能讓淤泥更快腐熟。
湯和則負責指揮軍戶們安裝水車,搬運鐵木零部件。
這些技術,都是他們南下的時候,拿到的書籍教授的內容。
作為紫金山裡訓練出來的軍官,他倆也都是認真讀書寫字的,基礎的學習能力還有的。
有湯和他們在,朝廷調撥的鐵木零部件,源源不斷地運到興化縣。
這些零件規格整齊,不用重新打造,隻要按照圖紙組裝,再根據當地的地形地貌,稍微改造一下,就能立刻投入使用。
水車、龍骨車、風車,很快在興化的田間地頭隨處可見。
隨著風的吹動,水車緩緩轉動,河水順著溝渠,源源不斷地流入田裏,滋滋地滲進泥土裏。
朱重八從小就跟著家人種地。
什麼樣的土地適合種什麼,什麼樣的耕種方式效率最高,他都瞭如指掌。
但看到這些水車、風車,他還是忍不住感慨效率的可怕。
以前,澆灌一畝地,需要好幾個人挑水,一整天也澆不完,如今有了水車,一架水車一天就能澆灌十幾畝地,省了不少力氣。
“以前在家種地,哪見過這東西。”朱重八看著轉動的水車,眼神中帶著幾分驚嘆,“大王能下血本支援下來,真是厲害。有了這些,咱們的糧食肯定能豐收。”
湯和一邊組裝龍骨車,一邊接話:“是啊。講真的,如果這天下是早是大王治下,咱們倆還犯得著造反嗎?”
“是啊,有我二十畝地,我可能跟著造反嗎?”朱重八也是感慨著。
日子一天天過去,朱重八和湯和,每天天不亮就下地,直到天黑才休息,跟著軍戶們一起洗鹽、挑土、安裝水車,手把手地傳授農技方案。
軍戶們有不懂的地方,他們總是耐心講解,遇到難題,兩人就一起商量解決。
“大人,一片田地的鹽分特別重,洗了三遍,還是有明顯的鹼土。”
聽到報告,朱重八走來,遠遠就看一塊地裡的鹽,死活就是排不空。
不少軍戶們都有些泄氣,有人甚至想放棄。
朱重八看到後,並未著急應承下來。
他仔細觀察地形,走了好幾圈,這才發現這片田地的地下有問題。
讓人挖開一看,好傢夥居然一片鹽滷地。
這才導致了鹽分無法及時排出去。
“重新挖通溝渠,加深加寬,讓洗鹽的水能夠快速流走,再增加了洗鹽的次數。”
朱重八招呼人動手,然後讓湯和去多弄一些草木灰來。
將這些撒在田地裡。
草木灰能中和土壤中的鹽分,還能增加肥力。
經過十幾天的努力,這片田地的鹽分終於降了下來,達到了耕種的標準。
轉眼間,就到了芒種。
經過兩個多月的忙碌,興化縣遍地都是新開的田埂。
新開墾的田畝數量達到了五千畝不說,而且一水的水田。
田埂整齊,溝渠縱橫,水車在田間轉動,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朱重八和湯和站在田埂上,看著眼前的這片水田,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湯和拍了拍朱重八的肩膀:“沒想到,咱們真的把這片爛地,變成了好田。還真別說,光是咱們這一縣,今年絕對能支應一千人半年的口糧。”
朱重八點了點頭,目光望向遠方:“不止咱們興化縣。我看了報紙,說是整個淮南地區,將近五十個縣,每個縣平均新開墾六千畝上下。
綜合起來,淮南的新開墾土地總數,已經達到了三十萬畝。
這麼多水田,接下來肯定能有個好收成。”
湯和摩拳擦掌笑道:“那麼,該開始選丁了吧?入冬就要開始先進行軍戶的操訓了。”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