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在信中過多指責程毅，隻是將江南官吏的不滿、國庫的困境一一告知，算是表達自己的態度。
寫完這些，她又添了一段，詢問程毅，對於兩個孩子開蒙的看法，想知道程毅希望孩子們將來走什麼樣的路。
請什麼樣的老師，是側重儒學，還是側重武學，或是兩者兼顧。
信寫好後，奚爭渡封好，交給親衛：“快馬加鞭，送到壽春，務必親手交到大王手裏，不得耽擱。”
“遵令，夫人。”
親衛退去後，奚爭渡重新坐回案前，看著那些奏疏，神色又變得凝重起來。
她知道，程毅性子執拗，一旦決定的事情，很難更改，但她還是希望，程毅能看到信中的內容，能放緩腳步，兼顧國庫與江南的負擔，不要太過急功近利。
而江南的官吏們，也在焦急地等待著奚爭渡的回復。
他們堅信，奚爭渡一定會出麵勸阻程毅，叫停醫官體係的推行。
他們不知道的是，奚爭渡雖然不滿程毅的冒進，卻也明白程毅的長遠考量，她沒有選擇直接勸阻，而是將難題，重新拋給了程毅。
壽春。
程毅的案幾上，堆滿了從建業轉來的奏疏。
大多是江南官吏聯名上書，勸他暫緩醫官體係的推行。
語氣懇切，甚至帶著幾分隱晦的指責，勸他飯要一口一口吃，傷寒如今還能應付，不必太過勞民傷財。
程毅拿起奏疏，看了幾頁，便隨手放在一邊，臉上沒有絲毫在意。
他清楚，這些江南官吏，大多目光短淺，其中他們大部分都是當初宋代投降派的官員後代。
再加上蒙元的百年優渥待遇，變得隻看重他們眼前的利益。
想要他們為了國家長遠的未來而犧牲一下現在，他們根本不可能給回應。
要不然程毅也不會搞出官吏一體化，目的就是為了限製這群人快速掌握朝局。
“一個兩個的，根本看不到醫官體係的長遠價值，與其跟他們爭辯，不如專心推進各項舉措，等成效顯現，他們自然會閉嘴。”
程毅呢喃著，將這些奏疏全部留中不發。
“大王，建業送來的書信，還有夫人的親筆信。”親衛走進來，將一封封書信遞到程毅手中。
程毅接過書信，一眼就看到了奚爭渡的字跡，隨手將其他書信放在一邊，拆開了奚爭渡的信。
信中，奚爭渡沒有過多指責，隻是平靜地闡述了國庫的困境、江南官吏的不滿，字裏行間，能感受到她的無奈與擔憂。
而信的後半部分，則是詢問他關於兩個孩子開蒙的事情，語氣柔和，滿是對孩子的疼愛。
程毅看著信，臉上的冷峻漸漸褪去，多了幾分無奈與柔和。
他知道，奚爭渡是愛孩子的，也是為了這個家、為了這江山社稷著想。
但她的眼界，還是不夠開闊。
奚爭渡總覺得，隻要穩住現在的局麵，好好培養兩個孩子，讓他們飽讀詩書、勤練武藝，將來就能穩紮穩打，身居高位，守住這江山。
可她不知道，如今的天下，早已不是太平盛世。
蒙古人折騰了這麼多年，天下凋敝，人口銳減，土地荒蕪。
若是隻是按部就班地恢復，很多事情，根本無從談起。
程毅放下書信，走到窗邊，望著遠方的淮河，陷入了沉思。
他清楚，人類工業化的路徑，隻有兩條。
一條是殖民掠奪，如同英美那般，不把底層民眾當人，靠著掠奪他國的資源與財富，完成原始積累，這種方式，殘酷而血腥，他不願為之。
另一條，便是集中力量辦大事，以國家意誌強行推動工業化，集中所有的資源，突破技術瓶頸，這種方式，雖然能快速實現工業化，卻也會犧牲一代人的利益，承受巨大的壓力與阻力。
如今，南北人口缺口巨大，正是集中資源、強行推進蒸汽工業化的最佳時機。
若是錯過了這個時機，等天下安定，人口逐漸恢復，各種利益集團成型，再想推進工業化，隻會難上加難。
到時候，這個國家，隻會永遠困在農業國的泥足之中，難以自拔。
而他的兩個孩子，程顯尊與程顯赫，如今年紀尚小。
雖然天資聰穎，但他們沒有經歷過亂世的磨礪，沒有足夠的威望與能力。
將來根本無法壓住下邊的利益集團，無法繼續推進工業化，更無法守住這江山社稷，應對未來的各種危機。
所以，這件事，必須由他親自操刀。
哪怕承受再多的指責，哪怕耗盡國庫，哪怕犧牲一代人的利益，也要趁著現在的時機，強行推進蒸汽工業化。
為這個國家，為他的孩子們，鋪好未來的路。
“大王，各地的藥材籌措得差不多了，隻是還有幾處靠近山東的軍屯，藥材依舊短缺，請求支援。”親衛進來稟報。
程毅回過神，神色重新變得冷峻：“傳我命令，從壽春的儲備藥材中，抽調一半，運往山東軍屯，務必保證每個基層衛生所，都有足夠的藥材診治傷寒患者。”
“遵令！”
親衛退去後，程毅重新坐回案前，拿起奚爭渡的信，又看了一遍。
他知道，奚爭渡不會理解他的想法，甚至會反對，但他沒有選擇。
他拿起紙筆，開始給奚爭渡回信。
信中，他沒有過多解釋自己推行醫官體係的原因，隻是安撫了奚爭渡的情緒，告訴她，國庫的事情，他自有安排，讓她不必擔心。
關於兩個孩子的開蒙，他寫道暫時不需要，他自有想法。
至於現在，多玩，然後多去民間看看。
瞭解百姓的疾苦，磨礪心性。
等他們將來再大一些，再教他們理政、治軍。
“教育的目的，還是要讓他們明白，這江山社稷，不是靠穩紮穩打就能守住的。
而是要不斷突破、不斷進取，才能在這未來引導國家前進，開創盛世的。”
信寫好後，程毅封好，交給親衛：“儘快送到建業，交給夫人。”
親衛退去後，程毅拿起案上的奏疏，隨手撥到一邊，目光堅定。
接下來的路，會更加艱難，江南官吏的反對、國庫的壓力、傷寒的防控、工業化的推進，每一件事，都充滿了挑戰。
但他不會退縮，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會一直走下去，哪怕粉身碎骨，也要為這亂世，開闢出一條光明的出路。
“接下來，要為春耕做準備了。第二輪北伐能否成功，就靠兩淮接下來的復墾情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