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踏過凍土,捲起漫天白沫。
毛貴勒住韁繩,抬頭望向通遼屯的木拒馬後的土地上,簡易的木寨牆上的旗幟獵獵作響。
守卒見是毛貴的旗號,立刻開啟寨門。
“毛將軍回來了!”
守卒高聲呼喊,毛貴頷首,帶著麾下五百騎兵踏入屯內。
剛走兩步,他便皺起眉頭,目光落在道路兩側。
隻見路邊的田埂上、木場裏,密密麻麻擠滿了身著破衣爛衫的人,一個個麵黃肌瘦,手上戴著木枷,正被屯內的兵卒嗬斥著幹活。
有的揮著鋤頭翻地,有的扛著原木前行,稍有遲緩,便會捱上一鞭子,慘叫聲此起彼伏。
“這是怎麼回事?”毛貴拉住一個路過的兵卒,語氣帶著疑惑,“這屯裏的人,怎麼這麼對待?”
兵卒看攔他的是毛貴,立刻訕笑回答:“大人放心,這些都是高麗來的苦役,根本不是咱們漢人。”
“不是漢人?”毛貴的疑惑散了不少,“通遼屯何時來了這麼多高麗苦役?”
那兵卒見是毛貴,連忙躬身:“回將軍,這是最近才送來的,具體緣由,小人不知,您得問羅千戶。”
毛貴點點頭鬆開手,翻身上馬,直奔屯內的千戶所。
千戶羅震早已聞訊迎了出來,一身甲冑未卸,臉上還帶著幾分疲憊。
“末將羅震,恭迎毛將軍!”
“免了。”毛貴跳下馬,直奔主題,“外邊那些高麗人,是怎麼回事?為何會有這麼多?”
羅震嘆了口氣,側身引毛貴進府,倒了一碗熱茶遞過去:“將軍有所不知,這都是諶大人從遼陽、瀋陽那邊調過來的。”
“諶演之?”毛貴接過茶,眉頭皺得更緊,“他不好好整頓遼南,調這麼多高麗人來通遼做什麼?”
“這事,得從東路軍張定邊將軍說起。”羅震坐在對麵,緩緩開口,“張將軍已經攻克了平壤,但後續戰事不順,高麗那邊亂得很。”
毛貴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前傾:“詳細說說。”
“前段時間,完顏岱東帶著人去招降長白山的女直諸部,本來進展還算順利,可誰料到,管領雙城等處軍民達魯花赤李子春,居然帶著城內軍民跑去了高麗。”羅震語氣無奈,“這李子春投效了高麗,高麗王封他為朔方道萬戶兼兵馬使,讓他總領東北蓋馬高原的全部兵馬。”
李子春名號或許不響亮,但他的兒子,叫做李成桂。沒錯,就是朝鮮李氏王朝的開國之君,他們的祖先,其實就是蒙元在的達魯花赤。
至於雙城等處,就是海參崴一帶。
“蓋馬高原?”毛貴眼神一沉,“那可是完顏部的祖地,李子春這一去,不等於是把完顏部的根基給端了?”
“正是。”羅震點頭,“完顏岱東得知訊息後,氣得暴跳如雷,帶著女直諸部,天天攻打長津湖一帶,跟高麗兵殺得不可開交。
兩邊打了快一個月,死傷慘重,高麗那邊的百姓、軍民,還有一些女直部民,都嚇得四處逃亡。”
毛貴沉默片刻,又問:“這跟諶演之有什麼關係?怎麼就把人調到通遼來了?”
“諶大人拿下瀋陽、遼陽之後,沒敢繼續北上。畢竟他的東路戰場主要是在鴨綠江與半島上。
因此他將城防移交給揚武將軍之後,第一時間後撤,整頓遼南,為北伐做後勤。”
羅震環抱雙臂,一臉苦澀:“可那些逃亡的高麗人、女直人,一股腦全湧進了瀋陽、遼陽。
遼寧本地的漢人本來就少,根本無力同化這麼多外來人口,再這麼下去,恐生亂子。”
毛貴恍然大悟:“所以,他就把這些人拆分了,遷往遼寧各州府軍屯?通遼也是其中一處?”
“沒錯。”羅震嘆了口氣,“通遼屯地處要道,土地也還算肥沃,諶大人就調了兩千多高麗人過來,讓他們屯田、築城,充當苦役,一來能解決人手不足的問題,二來也能慢慢同化他們。”
毛貴起身走到門口,望著外邊勞作的高麗人,神色凝重。
他此次帶兵北上,本想試探肇州的虛實,沒想到後方居然出現了這樣的情況。
遼東漢人人口不足,大量外來人口湧入,若是處理不好,必然會影響北伐的後勤根基。
“諶演之那邊,還有其他安排嗎?”毛貴回頭問。
“諶大人還調了一部分人去了錦州、義州等地。”
“每處安置一兩千人,盡量分散開來。”
羅震答道。
“隻是通遼這邊靠近邊境,安置的人最多,管理起來也最費勁。”
“這些高麗人大多心懷不滿,時不時就有反抗,兵卒們隻能靠武力鎮壓。”
毛貴點了點頭,心裏已然有了計較。
後方根基不穩,北伐之事便不能急於求成。
他此次北上,發現肇州的元軍防守嚴密,一時難以攻克,如今後方又有人口壓力,若是強行北上,恐腹背受敵。
“備紙墨。”毛貴對羅震說道,“我要寫信給揚武將軍,把這裏的情況告訴他。”
羅震不敢耽擱,立刻讓人備好紙筆。
毛貴提筆將通遼屯的高麗人情況、完顏岱東與高麗的戰事,以及自己北上探查肇州的結果一一寫下。
最後懇請李烈權衡利弊,暫緩北上,先穩固後方。
寫完信,毛貴封好,交給親信:“快馬加鞭,送到瀋陽李大人手中,不得耽擱。”
“是!”親信接過書信,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毛貴望著親信遠去的背影,又看向窗外的高麗苦役,眉頭緊鎖。
他知道,這隻是開始,若是不能儘快填補遼東漢人的人口缺額,後續的麻煩隻會更多。
三日之後,瀋陽城內,李烈正坐在府中,看著手下送來的各地文書。
遼南的整頓初見成效,但人口不足的問題,一直讓他頭疼不已。
“大人,毛貴將軍派人送信來了。”一名親衛走進來,將書信遞上。
李烈接過書信,拆開細看,神色漸漸變得凝重。
待看完信,他將書信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陷入了沉思。
“毛貴說,肇州防守嚴密,難以攻克,且通遼屯來了大量高麗苦役,後方人口壓力巨大。”李烈低聲自語,“諶演之分拆人口屯田,也是無奈之舉,可漢人人口不足,同化之事,難上加難。”
一旁的副將開口道:“大人,如今我們北伐的後勤還未完全準備好,肇州又久攻不下,若是強行北上,一旦後方生亂,我們就會陷入被動。”
李烈點頭,他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毛貴的書信,正好點醒了他。北伐之事,急不得,必須先穩固後方,否則一切都是空談。
“你覺得,我們該如何應對?”李烈看向副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