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毅轉過身，看著震撼呆住的所有文臣，輕笑一聲：“選擇投降元朝的宋臣，不就是為了保住他們的榮華富貴嗎？
結果，這七八十年的苦痛，胡俗浸染，殆害天下蒼生，就是寡人跟你們的祖先，留下的災厄。
該是我們贖罪的時候了。
還是說，你們是儒戶，寡人難道不是儒戶？”
程毅嘆息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該將真正的道傳下去。先開民智，教導向善，然後再讓他們明白，何為國家，何為天下。
唯有如此，國與天下，才能是一家。
此禮大同，天下井然，莫如是矣。”
儒生們臉色都變了。
差點忘了，程毅——南陽儒戶，舉人，差點去考進士的主兒。
要論起儒戶裏頭的彎彎繞繞，他比誰都懂。
況且，他都開口了，這是贖罪，是投降元朝的儒戶的錯。
程毅其實不用背這個鍋的，因為宋末的時候，南陽是宋金交鋒前線，後來乾脆就是元朝的地盤了，一直到宋朝滅亡，程氏祖先纔算是爬出泥潭。
宋朝的恩惠，他們家從未沒有受過。
但有些事情，他必須扛起來。
都是政治需求。
“唯。”劉伯溫行禮。
還是滑頭。程毅看他唯命是從的模樣，哪裏不知道他還是心下無法接受，但您老說得對，我執行就是。
這就是儒生。
口嫌體正直。
“往後上學之人，不用自稱儒生，以讀書人自稱。”
程毅再一次加碼，既然你們隻是表麵接受，那無所謂了。
強化讀書人標籤，弱化儒生標籤，就是他的要求。
至於讀的書，必然不是四書五經，而是其他課業。
群臣不言。
“另外，還要推動百姓能讀到名著的可能。回頭成立翰林院的時候，開辦幾家報刊，專門搜羅天下的詩詞歌賦、散文、小說、雜記等等。
然後發賣給所有人。
同時，還有對先賢文集的註解。
話題辯論。
時政新聞。
科普律令。
天文地理。
商業訊息。
包羅萬象。”
程毅往前走，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對於未來的文化戰略的規劃。
武將們沒覺得有什麼。
但這群讀書人已經瞭然，下一個文化戰場，被程毅放在了報刊上。
光是想要讀懂報紙，就需要普及教育。
這是相輔相成的。
並且，這也是不可逆的。
程毅的無私與大度，多少有點令人震撼了。
“陛下，若是有人發了挑釁的文字，這……”
“都是要審核的。”程毅平靜的說，“再說了，能被挑起來的，要麼是真的有野心，要麼真的遭遇了不公。
應該好好查查，他們究竟遇到了什麼。
咱們未來治國，不是九個水壺七個蓋子，那個水沸蓋哪個。而是應該拿出一籮筐的蓋子，哪個出問題換哪個。
直到能讓沸水不溢位，並且一直保持活躍。
愚民不可取的。或許你們會覺得，這麼搞，影響你們未來的地位，子孫後代的發展。
但隻要這個地球還有一寸土地不歸華夏所有，那麼所有人都還有發展的空間。
就算地球發展空間沒了。
或許那個時候，我們的子孫後代，也該能上天入地了。
難道，你們不想看看天上有沒有蟾宮月娥？有沒有淩霄寶殿？”
程毅望著天。
群臣都有點錯愕，大王癔症呢？為什麼想這些？
程毅察覺了他們擔憂的視線，輕笑一聲：“都覺得寡人癔症了？”
群臣不敢說。
程毅輕哼一聲，隨後說道：“飛天，並非不可能做到。現在寡人麾下，就有人能做到飛天。無外乎孔明燈放大，做成熱氣球。
但天高九重。
如何衝出九重天，纔是我們要解決的問題。
現在做不到，不代表之後做不到。
理學不是講格物致知嗎？
有沒有膽子，接這個格物方向？”
程毅看向了宋濂他們。
他們被程毅帶著北巡，為的就是現在。
宋濂他們心底暗暗不妙。
果然不等他們說完，立刻就有人跳出來：“臣願意！我等朱子門生，必然不墮先師威名！”
“善。”程毅點了點頭，“那就從最簡單的凝疑開始。
接著實驗、歸納、總結。然後提出疑問，再次迴圈，直到真正的公理誕生。
至於人與人之間的禮儀問題，交給太常、宗法去辦，道德文章交給儒家的其他學派去解決。
百家爭鳴你們擔心會壞了儒家根基，那麼百派爭流就該做了吧。
有學無派，千奇百怪；有派無學，為非作歹。
你們要是有能耐，將定理批上儒皮，那也是你們的本事。
寡人要的是天下昌盛，要的是國家發展，隻要你們能助天下，那麼寡人不吝嗇賞賜。
以鬥爭求和平，則和平存；以妥協求和平，則和平亡。
文化戰場，將會是天下所有人的戰爭。理學、心學、經學、關學……”
程毅不斷念著歷史上出現的各種流派，聽得下邊各路讀書人頭皮發麻。
要不說自家人最懂自家人呢！
程毅年少讀的書多，知道的多，每個儒家學派的方向，他都如數家珍。
走下徐州城。
程毅上了攆車，離開徐州城返回大營，他們不用伴駕，自由活動的時候。
浙東士子、儒生聚攏到一起，一個個表情凝重。
邊上施耐庵、羅貫中兩人則是笑著說話。
“師傅，大王的看了我寫的《三國》，專門給寫了序言，還起了書名叫《三國演義》。說讓我優化一下語序，整理出第二套白話版本。
文言與白話一起出版，然後看銷量測試一下百姓的好惡。”
“既然陛下有交代，那你就去做。”施耐庵想了想，“我的那梁山好漢的文字，你也拿去潤色一下。”
“啊？師傅，我寫一本就夠花時間了！”羅貫中嘟囔。
“少廢話，難得的機會，我現在需要監督蘇北的淮河拓寬計劃，哪有空寫書。交給你了。”
施耐庵拿出了自己的印綬，尤其是印上，寫了幾個字：“淮河水利總督印。”
“好吧。”羅貫中沒轍了，師傅忙，他這個伴駕的翰林，就不忙了？不過誰讓這是自家師傅呢？受著唄。
兩人討論著出書的計劃。
一些聽到的人，鄙夷看向兩人。
施耐庵倒是沒說什麼，羅貫中炸毛喝道：“看什麼看？我師父乃是前元實打實的進士，你們這群連前元進士都考不中的傢夥，有臉露出鄙夷神情？”
“你！”
幾人被氣得夠嗆。
羅貫中傲然，看誰都跟插標賣首之輩。
施耐庵則是輕笑一聲，並不以為然。
元朝對漢人考進士，也是相當苛刻的。
施耐庵能考中進士，放在南方，也是鳳毛麟角。
他們再鄙視，也得下拜，稱一聲晚生末進，喚進士前輩。
學位鄙視鏈，自古有之。
有施耐庵這座碑杵著，眾人能說什麼？
趕緊離開。
省得心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