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夫妻倆，一個在北方，搞文脈。一個在南方，壓文臣。
當真是配合默契。難怪湖廣來的官吏都說，奚夫人乃女中豪傑。
這一手，漂亮！”
安徽行省，定遠縣。
出任縣丞的李善長，看著邸報上的描繪，不免感慨。
不過感慨之後，他知道機會來了。
提筆寫了一篇洋洋灑灑的辭賦，然後再寫了一篇勸文，發給了濠州郭子興。
作為左近州縣有名望的人，郭子興曾經派人請他出山。
但他拒絕了。
之後程毅大軍開進來，尤其是那個豐小根，一個猛子打下淮北各地之後，還不滿足的打定遠來了。
他就被直接抓來上班了。
直接給他縣丞官位，然後安排了一堆吏員配合他幹活。
一開始李善長是不願意的，但隨著吏員開始幹活後他知道了。
所謂的縣丞，就是個蓋印背鍋的。
下邊的吏員有他沒他都一樣，若是他不執行自己的縣丞官職，指不定哪天就被吏員坑死了。
畢竟通曉法家經典的李善長，最是明白程毅這一套，就是法家的翻版，唯一不同隻是相對溫和，以及將官吏細化，將計劃側收歸中央，將規劃側下放省、府州、縣三級官衙，將執行側下方給吏員。
可以說，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中央推行計劃。
省、州府、縣按照計劃，進行規劃，並找到難點與痛點。
然後吏員就要下場啃難題了。
而被抓來當縣丞的李善長，如果他不出麵規劃，任由吏員不懂事的胡搞八搞，定遠縣搞不好得造反了，出事之後第一個被問責的就是他。
他還想著在新朝成立之後，參加科舉當官呢！
萬萬不能留下汙點。
然後他花了點時間，徹底掌握定遠縣指揮權，總算是將定遠的生產恢復，並得到發展。
然後他得到了上官的封賞，以及襄王程毅的嘉獎旨意。
但還不夠。
他年紀大了。
他想要更快更穩的走到台前。
如今的程毅身側雖然有讀書人，但他們讀儒家經典都快讀傻了。
真正更幹活的，普遍文化水平還不夠高，大部分都是學著程毅給的書。
不斷開會，總結，然後交流方法。
看起來很好，但問題是他們總結出自己的一套哲學理論還需要時間。
那麼，眼前這麼契合法家路數的手段，他為什麼要放棄？
他，李善長，李百室，可是實打實的法家流派的一員。
借勢，重新出道，或許他就能成為未來文脈執牛耳者。
機會難得！
所以，李善長動用人脈，文辭懇切的勸諫郭子興，告訴了他就算不投降，他的一切都不是他的。
“方今君天下者，必是襄王。
其勇冠三軍，千裡長江，百餘州縣，皆降之，卻謙遜居功第二。凡民聞之，皆贊襄王愛兵。
其智蓋群英，江左千儒，無數說客，皆拜之，卻不領文脈大宗。凡非儒者，皆贊襄王愛書。
……
濠王有智計，卻不得天時。
蓋因所從之主無有天命。
韓明王若在，則天命在。但小明王韓林兒不劉福通手中傀儡，其挾天子以令諸侯之心，路人皆知。
但襄王曾受韓明王鼓舞而反元。
韓明王與之雖無臣屬之名，但有引導之恩。
襄王若伐劉福通，隻需明言感念韓明王解救蒼生，不忍小明王了無活路，願兼而養之，恩榮不斷。
北方紅巾之心，豈不盡歸其矣！
濠王之未來，不在劉，亦不再韓，而在襄矣！”
郭子興仔仔細細讀完李善長寫的信。上上下下看了又看。
最後嘆息一聲，喚來兒子。
“天敘。你說……咱們的未來如何是好？”
郭子興問。
郭天敘搔了搔頭：“最近已經沒有流民來咱們這裏了。不是去了隔壁的安豐，就是去了淮安。”
郭子興聞言一頓。
哪裏聽不明白這話的意思。
淮西作為中原與江南的通道之一，這裏應該每天都要留下不少人的。
但他們寧願走安豐再走淮河去淮安，就是不願意經過他們的地盤。
這就足以說明，哪怕是逃難的人都知道，經過濠州，不死也得脫層皮。
這裏隨時可能爆發戰爭。
不僅是因為濠州是安徽唯一還沒攻下的地區，更是因為這裏郭子興與孫德崖之間，有著無法調和的矛盾。
“降吧爹。”郭天敘想了想說，“咱們家有兩個妹子，最近襄王不是要選秀？拿了官身，就把兩個妹子送過去。
都是國色天香的主兒，還跟那些江南文臣不對付。
要是僥倖生下一兒半女的。
襄王的夫人，還不得拉著她倆對付那些文臣？”
“這個訊息，哪裏來的？”郭子興皺眉看著他。
“能是哪裏來的？外邊都傳開了。襄王的夫人善妒，壓得江南那些文臣女子喘不過氣，總是將這些女子，送去當女官。
都說襄王府的女官，跟女鰥夫沒什麼區別。
都是那些死了丈夫，無處可取的婦人投身的地方。得拖到二十來歲，才外放去給兵痞當妻。這不事糟踐埋汰人嘛。所以那些文官們很無奈。
但這個奚夫人對那些北方、湖廣來官員女子不錯，身段樣貌都可以的，都會給選秀的名號。”
郭天敘煞有介事的說。
但其實，這是李善長單獨給他的信，是來勸他跟郭子興謀富貴的辦法。
郭天敘看郭子興真的動了心。
立刻開口說：“爹，我知道你還在猶豫。但你忘了，襄王之所以停兵，不是因為打不動了，而是不想這麼快就北上。
他要的就是心悅誠服的歸降，所以才給北方各個勢力時間選擇投效。
但要是過了這個時間，他打來了，可就不是投效了。
不僅待遇不給，說不定腦袋還得搬家。
襄王麾下，猛將如雲，精兵如雨，小小的濠州能擋多久？
真要開打，劉福通能來幫我們嗎？我可是聽說，大都那邊，已經讓左丞相太平掛帥出征，起兵十萬，征討劉福通。
劉福通久攻開封不克，強弩之末矣。”
郭子興閉上了眼睛，片刻之後嘆息道：“罷了罷了！你悄悄去一趟定遠，走李先生門路，去跟襄王投誠。
郭家的未來，是在你身上的。”
“兒子明白，我肯定不會辜負父親的期待。”郭天敘笑了笑。
趕緊轉身定遠縣，找李善長。
定遠縣，乃是濠州下轄縣，但掌控權卻在程毅手中，足見程毅對淮西地區的滲透力了。
這裏幾乎就是程毅的囊中之物，所以他也沒有推進的打算，暫時先放著當緩衝，當劉福通可以集中兵馬去跟元朝死磕汴梁。
他好進行回血與造血。
郭天敘以前來過定遠幾次，但那個時候定遠城小破敗，民不聊生。
而現在呢？
才進來縣界，他立刻看到了亭子、驛道、以及巡檢鋪子覈查文書。
好在，李善長給他批了條子。
下馬之後，遞了條子，這些巡檢一看，是縣丞李善長請的客人，放行他們離開。
沿途能看到路牌，並且一二十裡路，就會看到左近的茶攤、郵驛、店鋪、市集等等基礎設施。
軍戶們家中的丁餘，在這裏買賣與經商，熱鬧繁華。
而且是一路如此。
一直到縣城口，郭天敘都有點沒緩過神來。
“見過李先生。不愧是李先生，這定遠縣，當真是繁華。”郭天敘見到了李善長，開口就是恭維。
“哈哈，這可不是老夫的功勞，而是襄王的政令，凡軍屯左近，三五百戶，須立一中心，軍堡也好、市圩也罷，以此中心，營繕功能區，讓左右軍戶都能有一去處，不必事事皆來縣城就能辦成大部分事情。這纔是真正的仁善之政。”
李善長請郭天敘坐下，笑道：“看來，令尊已經做好了決斷。”
“是，還請先生幫幫則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