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爭渡第二天拿到了一堆彈劾她的文章。
除了說她出言不遜之外,最重要的是玩忽職守。
因為她沒有盡到後宮之主的職責,沒有替程毅遴選妃嬪,開枝散葉。
還說她嫉妒,有獨寵之嫌疑。
奚爭渡看完,臉都黑了好幾度。
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她可不是尋常人,程毅東進之後,西邊的一切排程都落在她身上,要是這點抗壓能力都沒有,她早就被氣死了。
但她也沒有回書罵,隻是在下邊寫,自罰俸祿一年。
接著一合,丟去批閱,接著親自提筆寫了一封百畝以上官紳跨省換田令,並寫道:“凡居於江左未完成換地、贖買、隱匿戶口、阻攔執法之官紳士民,三代內有聯姻之人有此行徑之人,一律株連。
限期在六月完成全部交割。
逾期者,貶為監戶。”
政令下達,江南大臣們臉色更難看了。
但他們沒得選。
因為執行任務的,基本上是帶兵下來土改的傷殘退役軍官。
他們要為了這一路攻打地方的傷亡士兵們,選好地、肥田、安養他們的家人。
先軍,一直都是開國初期的手段,目的也是為了保證統治根基穩定。
若是歷代,估計會跟百姓要田。
程毅這邊是以征服者姿態進來,跟地主們要田要地,然後將他們置換出去。
我可不殺,但你們得換個地方重新開始。
乍一看好像很仁慈,但這也意味著他們幾代人,數百年的人脈,都被清理了。
軍戶將取代他們。
很快,哭哭啼啼的聲音從江南諸省不斷傳來。
一戶戶人家,隻能被迫將自家的房產、金銀變賣成稅票,拿著稅票,一路分家,遷往各地當民戶。
對的,民戶。
因為他們的家人有官身,他們不得當軍戶,到了地方就得問本地買地。
然後,縣郊的土地很貴,縣內的土地更貴。
甚至有些買了地,結果要蓋宅基的時候,才驚覺發現,錢不夠了。
無奈隻能換購統建房,跟著一群縣內吏員、力工住一塊,日子苦兮兮的。
因為統建是統一的建築,隻要有本縣戶籍的民戶,誰都可以買。
那麼三教九流,各種賺到錢的民戶,就會來買。
曾經,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現在,真正在本地有能力的人,都住在隔壁的自建樓內。
他們獨棟別墅,雖然共用一套公共設施,可他們還是很傲氣。
因為,你是跟著一群人擠,我自己住一棟,能一樣嗎?
但他們沒轍啊。
民戶所居住的麵積一直緊巴巴,城市開發進度也不快,繁華熱鬧是繁華熱鬧,但也導致了縣內生活成本在增加。
有不少人忍受不住這樣的殘酷環境。
選擇了編入邊遠地區的軍戶。
去了那邊,至少有田有地,不用擠在城內。
軍民分戶的好處就是,能集中力量做很多事情。
有技能、有官身、有能量的入城,在城內被統一監管,沒有能量的,但能耕種的全去地方軍戶,不斷擴張實控區域。
……
徐州府。
程毅帶著群臣,還有李烈等人,祭拜了一番被脫脫屠戮一空的當地百姓。
數座萬人塚,都貼了石碑。
李烈與他帶出來的徐州青壯子弟們,一個個趴在地上痛哭流涕。
他們無能。
才導致了徐州數萬百姓被殺。
而現在的徐州,已經不是他們熟悉的徐州了。
城內的人口,多了很多魯南、河南地區的人,還有一批從南方遷徙過來的淮西、江南人。
再加上程毅又帶來了一群襄陽人。
可以說,徐州成了全國除了大都之外,人口籍貫來歷最複雜的區域。
新的徐州府,成了僑民大城。
一切風倫,都有所變化。
祭拜完了。
程毅走上城頭,李烈他們紅著眼睛跟著往下看。
這裏又恢復了繁華。
但徐州城內焦炭似的屋子,殘敗燻黑的青磚,依舊散落在徐州城的另一半。
脫脫是將徐州夷為平地的。
夷為平地,就是這裏一切能看到的,全部殺光、燒光、搶光。
然後,等時間,自然而然將殘存的景象腐化,雨水沖刷能讓青磚長出青苔,大火燒過之後的房屋下,野草繁茂。
蟲蛇過境,鼠蟻橫行,狐狸烏鴉、豺狼虎豹緊隨其後就會出現。
然後就會變成徐州舊址。
或者,等幾年之後,另一半的徐州城恢復了元氣,土地不夠開發了,才會朝著這邊蔓延過來。
重新取代過去。
“選幾個區域,建幾個廟宇,然後再把這半座徐州城畫下來,讓所有人都來觀瞻,也讓他們知道,若是華夏沒有足夠的武力,等待他們的,就是再一次的徐州廢墟。
一座城市的記憶,不該隻有花團錦簇,也不該隻存在縣誌。該用更直觀,更直白的畫麵,驚醒所有的世人。
我們弱了,雜胡奴虜就會過來搶掠。
我們不能弱,必須一直強……”
“陛下聖明。”李烈等徐州將官行禮,萬分感激。
“這是傷疤。”程毅轉過身,“也是警告。宋室過分重文輕武,唐室又過分崇武輕文。寡人這一朝,必須取二者之優劣過失,好好的協調一番。
君子六藝要恢復,但世家門閥必須死。
所以,必須給注重文科教育的儒學,拉出一門新的,不被儒學把控,但能彌補人類武力差距的學科。
算術、工造這些……隻窮究天地自然之理,不從儒學教化,並且還能加強武器疊代速度,讓所有人都擁有斬殺對方的可能。
就它了。
寫課綱的時候,將古今往來的所有文學,統稱為語文。不用全學。
子曰過: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咱們要按聖人教化來。
伯溫,你覺得如何?”
劉基聽得咯噔了一下,冷汗都快下來了。
他看向後方,宋濂也跟著,隻是宋濂身體也在顫抖,很生氣。
但站在國家的角度考慮,程毅的話沒毛病,甚至還用了聖人教誨。
“陛下,此舉……雖好,可百姓若不學全,隻怕……隻怕……”
“經世致用。”程毅停下腳步,“可真正能經世致用的又有幾個?寡人之所以選吏,而非選官,就是因為寡人知道,真正的治世,不是幾個官員就能解決的。
要讓天下人都一起來。
所謂,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保國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謀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