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我們雖然暫時穩住了局麵。
星吉聲音悠悠，目光落在是眾人身上，將他們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但這並不是萬全之策。若我所料不差，程毅會大度的開出話，隻要我們答應反元，他什麼都能答應。
但……”
眾人原本喜上眉梢，一聽但字，喜色立刻被遮掩下來，等待星吉的後續的化。
星吉嗬嗬一聲，繼續說：“但他不可能放虎歸山留後患。所以，我們出城之日，就是程毅大軍圍殺之時。”
“什麼！”
“你這話的意思是，若是不真正的投降，想要出城離開，一定會被程毅暗算？”
“這……他可是以信諾著稱的襄王啊！”
眾人臉色都不是很好看。
程毅對外標榜，一直都是信守承諾，至少他這些年裝得很像。
這就是唬住了不少人。
提起程毅，更多還是讚許的。
“人心隔肚皮。程毅就算再有誠信，他也斷然不可能為之後留下禍患。並且，我們說要殺了杭州二十萬百姓。但誰都知道，這隻是一個藉口。我們不可能殺光杭州百姓的。
就算殺光了又如何？有地方埋他們嗎？
一旦鬧了瘟疫，所有人都得死。”
星吉講了現實，看著他們沉默的表情，又看向蠻子海牙。
他對著星吉微微頷首。
然後閉上眼不說話。
“所以，我們跟襄王的談判很簡單。我們要名分，要程毅承認我們諸夏的身份，並獲得官身。隻有這樣，我們才能擺脫真正的清算。”
星吉起身，拿出了一張絹布，貼在屏風上。
所有人都看過來，上邊有字，並且除了漢字之外，還有蒙文、回鶻文、西夏文。
“程毅其人，明麵上對投降的軍隊，十分的優渥。但那隻是對待普通士兵。”星吉說道，“而對待官員，他就算不現在進行清算，未來也會清算。
尤其是，他的規矩，非漢人官吏投降，雖然也會給官身，但必須要進學院讀書，完成移風易俗，才能獲得實缺。
若隻是讀書，我今日也不會說這話了。”
星吉看幾個欲言又止的人，哪裏不知道他們什麼心思，立刻出言解釋道：“最關鍵的是，沒有畢業的傢夥，是要遷往地方為民戶的。
乍一看，民戶沒什麼對吧。
但問題是，程毅最近推動了祖籍分化。
華夏、諸夏、四夷、雜胡、奴虜的五等界籍令之名，堂而皇之的寫在了民戶、監戶的賬麵上。
這些東西，表麵上看來不算什麼。
但這背後牽扯的，卻是我們家族兒孫的未來。
我們不管是跟著大元，還是漢人，又或者契丹、黨項、女真，所求不過就是世代簪纓的榮華富貴。
現在程毅明晃晃的將五等身份抬出來，就是要把我們的未來根基掘了。”
“可是，程毅不是下令，凡入軍中，不論何籍，序為華夏？”
“他是這麼說。但下邊會怎麼做？”星吉冷笑一聲，“序為華夏了不假，但是要拿命去拚的。要知道，程毅麾下的軍戶，土地是屯裏的。一旦人丁滋生，土地不足，是要抽調去戍邊的。而且一去，就是一輩子。
他這是在拆分宗族，分化地方。
說白了，在他的治下，若是我們不能跟著他要道足額的好處，我們所有人都會被一點點清理掉。”
眾人陷入了沉思。
不時看一眼屏風。
屏風上寫的內容，是五等界籍令的，上邊清楚的標註了程毅的五等界籍令的斬殺方案。
表麵上看，界籍令，是通過文化認同來解決外來蠻夷歸附問題。
但實際上，還是血統與通婚為主導。
因為界籍令的核心，還是你的樣貌。
什麼叫做是：麵貌談吐儀禮悉同中國？
光是膚色與眼睛這一塊，就足以將大量邊緣族群卡死在諸夏這個位置上了。
而華夏、諸夏、四夷的區分，背後更是精準殘酷的資源掠奪。
四夷還好說，能被劃為四夷的，大多是從四方來的商人，他們不少人還有親戚在老家，了不起就是轉身跑回老家，尋求新的出路。
但他們這些早就被遷徙進來的人呢？
更何況，星吉看來，這是程毅的昏招。
就算是大元朝，也沒這麼明目張膽的寫出來，而是暗戳戳的推動四等人製度。
你直接寫這麼明確，是幾個意思？你不要天下了？
模糊處理，反而能減輕民族矛盾，而不是將所有問題放在枱麵上。
一旦後來某個皇帝，或者哪個大臣跟現在的元朝一樣，為了防止漢人士子通過科舉上來把持朝政，轉頭就把科舉停掉。
徹底導致了元末起義的時候，率先帶頭的不是農民，而是地方豪強官紳的奇葩景象。
“那現在怎麼辦？我們根本打不出去的。”不願意動腦子的人，現在已經沉了臉。
願意動腦子的，也在苦想。
直到，星吉再度開口：“問程毅，要漠北的官身。”
此言一出，眾人猛地抬起頭，一臉古怪的看著星吉。
蠻子海牙也睜開了眼睛，仔細觀察每個人的表情。
這是他跟星吉商量過的結果了。想要融入程毅的軍隊，很容易被程毅徹底拆散他的核心兵馬，如今天下紛亂，有兵馬的纔有保障。
並且程毅斷然不可能給他乾涉中原的機會，尤其是界籍令的存在。
別看這玩意兒好像沒啥影響，但懂行的都知道，這玩意兒就是四等人製度的翻版，隻是大元朝暗戳戳的來，程毅直接標明，界籍令會在民戶與監戶中推行。
軍戶是另外的係統。
乍一看沒啥問題，但軍戶是兜底，民戶纔是士紳們未來的希望。
因為民戶居住在城市與縣郊，軍戶說到底，就是村社，隻是籠統換了個名字。
而官員一定隻能列為民戶，這是死命令。
那麼他們這些投降的大官入了民戶，再被界籍令卡著身份認同，想要破解，他們必須徹底拋棄舊有風俗，通過聯姻，先把麵目變成漢人模樣。
不然，等到他們這代人死了，家裏沒有當官的人，等待他們的就是被黜落與清盤。
界籍令，幾乎堪比宋代的五等戶製度。
宋代的五等戶製度，土地多、丁口多的多繳稅，土地少的丁口少的少繳稅，雖然這根不抑製兼併有關，小戶人家能有幾個錢？
但大傢夥好在都是一個麵目，周圍都是鄉裡鄉親，下手的時候多少會看社會關係與影響，除非政策徹底崩潰了。
而程毅這邊，就是明晃晃的告訴所有官員，隻要不是華夏身份，界籍之後，你們一旦失勢，或者死亡，那麼你這些年積累的所有資源，就會成為香餑餑。
作為蒙元官吏，他們完全可以想像，地方官吏會怎麼整他們，然後從他們手中扣下錢來。
當然，星吉與蠻子海牙的真正目標還是，拿杭州二十萬百姓以及麾下五六萬大軍，跟程毅對賭。
隻要程毅答應給他漠北行省的官身，那麼他就有藉口與理由北上，離開中原。
草原人口不足，程毅斷然不可能殺光他們。
因為移民花銷太大。
“可是，我們如今……”
“命都要沒了。”星吉打斷了想說話的傢夥，“當然，這是自願原則。隻要程毅答應給我們漠北官身。等我們渡過黃河之後，你們想要留下，還是離開，都隨意。現在我們必須擰成一股繩，否則……”
最後，稀裡糊塗的，就應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