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州，孫府。
孫德崖的燕樂廳內，歌舞昇平，靡靡之音遊盪，粗魯的漢子們也都跟著喝酒寒暄，甚至有些粗魯的已經上手摸姑娘了。
郭子興看到這些畫麵，微微皺眉。
作為豪強出身的他，實在不適應這個畫麵。
但沒辦法，誰讓孫德崖麾下全是真正粗人，目不識丁的太多了。
打仗全靠悍勇，行事作風跟土匪也沒什麼區別了。
不過，隨著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歌舞稍歇，孫德崖輕咳一聲開口說：“郭兄啊！聽說劉丞相準備扶小明王為帝，就連年號都考慮好了。叫什麼龍鳳。
準備一打下開封，立刻重開大宋天下。
不過……是不是操之過急了？這韓明王麾下，可不隻有他劉丞相，還有杜丞相。
所以……郭兄覺得呢？”
酒宴安靜了下來。
郭子興放下手中的酒杯，眼神淩厲的看向孫德崖：“都是為了推翻胡元而努力，說甚麼操之過急？這都是傳言罷了。咱們啊，接著奏樂，接著舞，好好的將日子過好不是更好？”
郭子興還想打哈哈矇混過去。
但很可惜。
孫德崖冷笑的將酒杯磕在桌上：“他劉福通，無非仗著跟襄王程毅關係不錯，這才混到了程毅的火炮援助。
不然，他安能穩坐韓明王麾下第一交椅的位置？
他劉福通，纔是叛徒！
一旦小明王被他操控，我們這些外係的兄弟，日子可就難過了。
並且，淮西附近，各路人馬虎視眈眈。
尤其是那襄王程毅，他們北上，喊著什麼土改。
將牲畜、工具、土地、銀子，白花花的撒給流民，我們還得被卸甲丟去蠻荒之地開荒。
就跟那明玉珍一樣。
現在，跟你們喝酒，就是準備告訴你們，淮西必須跟杜相混，不然我們將無出頭之日！”
孫德崖直接撕破臉不裝了。
郭子興徹底冷了臉。
邊上的趙均用，摟著花孃的手都停下來了。
現場氣氛一瞬凝固。
直到，門外吵嚷的聲音傳來。
接著裹著紅頭巾的朱重八披掛闖了進來，手中隻有盾牌一麵，但還是架著七八個好手一起，沖了進來：“大帥！大帥們不好了！東麵！東麵傳來了異動，襄王有斥候潛了進來。襄王的部分兵馬，正在往北方調動。”
朱重八嚷嚷兩聲。
現場劍拔弩張的氣氛，一下鬆了。
“放進來！”孫德崖喊了一聲。
事關程毅，他不敢大意。
畢竟程毅隻是放出了周鳳孤，帶著李烈的口信，就把當初徐州紅巾帶走了七七八八。
毛貴等大將，全跟著進了山東道，就足以說明程毅對北方戰局的影響了。
朱重八被放了進來，他也是光棍，將手中的盾牌一丟，跪在地上告了罪：“諸位大帥，實在是情況緊急，小的不敢怠慢，外邊又不知什麼原因攔著，還有兵馬頻頻調動。隻能出此下策了。”
朱重八話一出來，郭子興已經站起來了。
走了下來，來到朱重八身邊，站著看向孫德崖：“都什麼時候了，還想著杜遵道給你的蠅頭小利。隔壁的程毅大軍一旦打進來，不合心對抗，死路一條！走。”
孫德崖剛想阻攔，趙均用也起身：“孫兄，郭兄說得對。”
孫德崖愣了愣，萬萬沒想到劇情直轉急下。
郭子興與趙均用，根本沒有給他發難朱重八的機會。
這個台階，朱重八給了，郭、趙兩人就順著下來了。
至於襄王大軍是否真的異動，不重要了。
最危險的局麵已經過去了。
孫德崖隻要敢動手，下一步程毅大軍真的有可能會殺進來。
因為，濠州是安徽行省的一部分。
程毅之所以沒有攻打濠州，就是因為如今的政治戰略是以合力滅元為先。
紅巾軍暫時是朋友，不是敵人。
但要是孫德崖動手了，內訌了，衰弱了，程毅麾下絕對不會放過這個快速觸及中原戰略空間的機會。
敵人擺出來了之後，究竟是跟著劉福通混，還是杜遵道混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如何在接下來的亂局，保住他們的利益與未來。
走出來之後，郭子興看了一眼朱重八：“你做的不錯。回去之後，升百戶。”
朱重八激動的行禮：“謝大帥賞識。”
“嗯。”郭子興等了一陣，趙均用也走了過來。
趙均用先看了一眼朱重八，眼底也是讚許：“是個勇士。不過，如今局麵已經擺開了，我們確實不該牽扯劉福通與杜遵道的內耗。
程毅那邊，如今也沒給個招安的訊息。
局麵過於複雜，差點我也跟著著了道。”
“是嗎？”郭子興暗暗冷笑，他可不信孫德崖沒有跟趙均用提前通氣。
隻是朱重八的突然闖入，讓趙均用意識到了郭子興對與濠州的掌控，沒有看起來那麼弱。
若是真的火併起來，絕對會招來襄王的軍隊。
這纔是如今濠州的困局。
打就是內訌，不打又統合不出足夠的力量在各個勢力中周旋。
程毅給的壓力，還是太大了。
想到這裏趙均用說：“夏收之後，我會率軍北上。”
郭子興一愣，看了看左右，發現了不少耳朵：“果真？不是以退為進？”
“壽春在程毅手中。淮安也在程毅手中。”趙均用微微搖頭，“區區濠州，能守多久？我的兵馬主要屯駐在宿州。往北就是徐州了。芝麻李如今在程毅麾下當湖南行省鎮撫使，手握一省大軍，他也來了書信，希望我北上進入山東或者回到徐州，為復仇做準備。
隻等他解決了湖南軍政之後，立刻就會北上。
我帶的都是徐州鄉親。落葉歸根，人之常情。這濠州，留給你們玩吧。”
“……”
郭子興實在沒想到，芝麻李在徐州兵敗之後，居然沒有死，還被程毅救走了不說，甚至混到了一省鎮撫使的位置上。
光是芝麻李的招牌，對當初徐州逃出來的紅巾軍號召力就還在。
更不要說如今的芝麻李背後，還站著一個襄王。
這可是如今各方勢力中，真正意義上的強者。
至少誰能想到，程毅用半年時間，直接橫推了整條長江。
羽翼已成。
孫德崖今日的操弄，不過就是想著趁亂拿下控製權，好為他自己謀取進身之階。
而趙均用已經確定要回到芝麻李麾下，這就代表了他準備投程毅了。
那麼濠州……馬上就是一座孤城了。
再不做出抉擇……
“好了，差不多了告辭。”趙均用見禮之後離開。
郭子興愁眉上車離開。
朱重八騎著馬跟著，眼中也帶著無奈。
他好像是露麵了，刷了郭子興的好感，並且一步登天成了親兵百戶。
但剛才趙均用與郭子興聊的態勢，也說明瞭屬於郭子興的時代沒了。
南邊來了一條猛龍，兩淮百姓沒反應過來之前，直接掀翻了所有豪傑崛起的空間。
就連他，好不容易有了起色的樣子，也有可能隨著郭子興做最後的抉擇，走向失敗。
回到了郭府，朱重八叫住了準備打發他們離開的郭子興。
將湯和的書信遞交說：“湯千戶說，此乃劉福通挑撥離間之計策，此書送呈大帥知道，一是忠義，二是為了所有兄弟的身家性命無憂。
若是大帥信得過湯千戶，可讓千戶回泗州招募鄉人為兵。
您給予的兵馬，一併收回，以充根基。”
郭子興一聽這話，笑容更和煦了幾分：“有心了。既然如此，那就這麼辦吧。給他一個指揮使，兩萬兩白銀，自己去招兵吧。”
“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