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氏老者跌坐在春雨綿綿的涼亭下。
中年男人起身戴上鬥笠蓑衣,回頭看了一眼老者說:“享禾先生,襄王對待復叛之人,從來不會招降,而是直接碾碎。然後舉族連坐。
機會,他從來隻給一次。
所以,你的陸氏沒有退路。
與襄王血戰到底,將最後的子弟骨血全部燒乾,就是你的未來。
不過,機會還是有的。
串聯一批人,然後將蠻子海牙賣了。
用他的五萬大軍,換你陸氏一門三百骨血活命。
而你本人自裁謝罪。
徹底將這件事蓋過去。
不然,春雨結束,大軍開拔,三百骨血,一樣是化作齏粉。”
老者盯著即將走出亭子的身影咬牙說:“既然都是復叛,那我不信他能殺光湖州所有百姓!”
“這些百姓,要叫群眾。”祝瑞和轉身,鬥笠下的眼神幽幽,“凡持有土地百畝以下者,準許投誠、起義與投降。
換而言之,程毅針對的,始終是江左的士紳豪族們。
百畝土地以下的人,在程毅的戶冊劃分為:富農、中農。
他們是農民,而不是士紳豪強。
隻要不是魚肉鄉裡,橫行霸道的惡棍,基本上不會被秋後算賬。最多就是遷往湖北落戶,重新分配土地。離開根基之地,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還會給你一筆補貼。
所以,你應該明白,程毅的軍隊之所以能一路高歌猛進,就是因為他在湖廣積蓄了足夠替換整個江浙基層的力量。
你反抗,他樂見,兵馬過來全部打碎之後重構,也省得跟你們扯皮利益劃分。
想要利益,現在拿出自己的身家投入他的行政體係,換來官身,然後入閣觀政、擔任禦史、為他麾下治理地方不妥的地方糾偏。
我們沒有兵,隻有一張嘴,一身的詩文,除了依託他的內閣觀政、兼職禦史之外,一點左右朝局的辦法都沒有。
但我們還來得及。
程毅主力在江左。
北方如今殘敗,未來必然北遷人口。
而這個時候,我們散出去的族人,就是第一批北遷的軍戶,甚至能力不錯的也能混到地方軍官之位。
團在一起,隻不過是一根火把,隻有散出去了才能保證家族的綿延。
咳咳,我該走了。
恩情已經還完,該給你的辦法也給了。
最後一句忠告,若是不願意冒風險,如今你的唯一出路就是分家逃亡。
將旁係與外繫留下,然後帶著精銳與嫡係趁亂逃離,先往福建山裡躲,然後再出海。
以程毅吏員的能力,他大概率會將執行力蔓延到鄉鎮。這個鄉鎮,是軍屯上的一個行政單位,專門用來區分縣郊土地與軍屯土地的稱呼。
但某種意義上,鄉鎮一級,在平原地區,尤其是長江左右,程毅已經能實控了。”
說完,祝瑞和走了。
陸姓老者隻覺得心痛。
他怎麼就信了那群士紳的邪!行差踏錯!滿盤皆輸啊!
……
祝瑞和很快離開湖州。
隻是才上船,他看到了一個讓他頭皮發麻的人。
輕咳一聲走上來:“不曾想,程經歷居然親自來接我這個小人物。”
“瑞和兄弟。你可不是什麼小人物呢。”程經歷轉過頭,赫然便是襄王府參軍經歷司經歷,程仲梁。
他笑吟吟的看著祝瑞和:“不過,我來找你,並不是為了你私會復叛之人的事兒。”
祝瑞和一聽,不僅沒有鬆一口氣的感覺,反而更是頭皮發麻。
“不知……程經歷何事?”
“招攬你。”程仲梁笑道,“參軍經歷司,需要江左的新鮮血液。隻是你也聽說過吧,我們參軍經歷司,在整個軍中,隻有惡名。”
祝瑞和微微頷首。
自打上次程毅對程仲梁的在江西的情報蒐集不滿了,程仲梁再看看自己帶的那幫程氏子弟,哪裏還不知道參軍經歷司的能力已經到了上限。
那麼想要下邊源源不斷的弄來情報。
對屍位素餐的程氏子弟開刀,也就是必然了。
不過程仲梁沒有那麼傻,親自動手。
而是將任務壓給自己的那幫子“兄弟”,將他們全部丟出去。
限期內情報收集不來,立刻收拾滾去後勤的幹活。
程毅拿下了湖北之後,因為本地人口不足,所以專門給參軍經歷司安排了幾座軍屯農場,就是專門給他們安置退役軍情人員的。
這不,程仲梁直接將他們打發去後邊搞生產。
然後空出來的位置,就騰出來給了最近獲得情報銳士們。
在極短時間內,程仲梁的參軍經歷司,脫胎換骨一般。
如今江左還未平定,他已經能深入浙江,這就能說明他的麾下各方素質都在提升。
但還不夠。
程仲梁需要一個交遊各地,並且擁有一定信譽的人。
祝瑞和。
就是其中一個。
之所以親自來,最重要一個原因就是他膽子大。
居然敢在這個時候,在北方搜羅了一堆情報之後,直接帶來給湖州路陸氏。
在明知道這些事情暴露之後,他的下場不會好過。
但他還是來了。
就衝著他做什麼都不能砸了恩義招牌的派頭,隻要拉攏進來,就算他不親自做情報買賣。
光是用他的臉去勸降那些還未做出明確抵抗姿態的士紳、豪強接受襄王的統治,這一趟他值得來。
尤其是浙江地區。
除了因為春耕與雨季火器不利的原因,程毅之所以沒有南下的意思,更重要的是為了等他的人,從黃山內拿到他需要的地圖與敵人佈防情況。
阿魯灰出現在婺州、衢州,出兵浙東。
徽州如今就隻有餘闕在盤踞。
這個餘闕最善守。
想要解決他,最好的辦法就是困死他。
徽州在黃山邊,可耕良田少,茶山居多。
在沒有土豆、地瓜的時代,想要解決餘闕的大軍,最好的辦法還是將他困死在山內,然後耗乾淨他的糧食。
阿魯灰帶著五千人出來,難道真的隻是為了協助蠻子海牙嗎?
不,是為了節約糧食。
那麼,機會不就來了。
雨季還在,阿魯灰的糧食運不進去,但隨著雨季結束,阿魯灰的糧食就能轉運進徽州路了。
隻要照著必經之路埋伏,搶下糧草,就能引動整個浙西局勢。
阿魯灰隻要不是傻子,必然選擇浙西。
因為隻有浙西在手,他才能跟餘闕連成一片,纔能有自保的力量。
而浙西,就是如今投誠還是反抗曖昧的地主地盤。
這批人,與眼前的傢夥,多少有點交情在。
這纔是程仲梁親自來的原因。
禮賢下士嘛!
他也是很可以的。
祝瑞和看著程仲梁:“我……”
“放心,不會讓你出賣情報。”程仲梁笑吟吟的說,“我隻要你替我給浙西的士紳地主們送信,保持聯絡就行。”
祝瑞和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最後點了點頭:“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