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
湖州一座江亭,青衫袍服之下,一個老者敲了敲手中的柺杖,眼神淩厲的看向冒著雨,頂著蓑衣,在料峭春寒中走來的青年。
“瑞和。”老者看向脫掉蓑衣,露出一張剛毅麵龐的中年人,“襄王,是真的一點活路都不給我們留嗎?”
中年人走到桌上,將煨著的水壺提起來,給自己跑了一壺龍井才說:“程毅時至今日,也不曾對我們的反抗做出表示。
他的大部分人手,全部投入了江蘇、安徽兩省的土改。
至於浙江這邊,被放任了。”
“該死的!”老者慍怒的敲擊柺杖,“他肯定是想要徹底摧毀浙江兩岸的士紳,不然絕對不可能不做出表態。
還有那群王八蛋,說好了陸家做做場子,結果這幫人轉頭就把我們的底細全部暴露出來。
若是等雨季過去,程毅的火炮立刻就能使用,我們如今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優勢,立刻就會蕩然無存。
更重要的是明玉珍與方國珍,這兩人都是蠻子!動不動就屠戮地方,劫掠商道,再這麼搞下去,怕不是整個浙江的人口,都要逃亡江蘇?屆時,浙江元氣大傷,我們就算留在了浙江,也註定不可能再進一步!”
老頭兒的話,並未引起中年男人的表態,他隻是喝完了半杯,將寒冷的身體暖和了一下才說:“我去聯絡了那些人。除了宋濂去找了劉基要了一點訊息之外,其餘的一點訊息都沒有。
程毅正在大規模的清理戶冊,各家其實損失都頗大,但懾於程毅的規矩,他們沒得選。畢竟真正給程毅辦事的,從來不是劉基他們這些官員,而是跟著程毅從襄陽一路走出來的士兵。
他們雖然良莠不齊,但都是刀口舔血出來的,程毅的命令就是他們的功勛,這批士兵轉業出來的吏員,隻要有七成能正常辦差,那等春耕過去了,土地分配已經成了定局。
我們就算打回去了又如何?
土地都有了新主人,再想如現在一般的徵收稅賦,很可能才動手,下去收稅的傢夥腦袋滾了一地。”
“就沒有人能遏製他嗎?”老者不甘心。
中年男人聞言,神情晦暗幾分說:“哈麻大軍開進濟南。當晚,周鳳孤率領一千二百輕騎突然出現劫營。
哈麻十萬大軍,被突襲大亂,因而損失慘重,有近三萬損失。
周鳳孤他從不列陣,而是帶著騎兵到處偷襲城外世家的塢堡與莊園。
尤其是蒙古、色目的王公貴族們。
他們損失巨大。
哈麻如今已經沒有兵力繼續南下了,全被周鳳孤拖延在了山東道。”
老者臉色更難看了:“之前……對!之前李思齊還來信,說他已經組織了一支義兵!這支就在潁、汝,總不能他一點訊息都沒有吧?”
“有。李思齊與察罕帖木兒打了幾場勝仗。但對手不是襄王軍隊,而是紅巾軍。”
中年男人嗬嗬一笑:“李思齊在上蔡的偏師,被康聿懷麾下偏將軍文三魚用一個千戶的兵力生吃了。正麵對壘,然後文三魚帶著五百甲兵衝出來,直接打穿了李思齊的偏師,導致李思齊在上蔡的策應兵力隻能退回去守門。
於是,中門大開。
王權,這個被程毅收買的紅巾外係知州,跟著將上蔡包圍。
李思齊也不敢回援。”
“答失八都魯呢?!他上次南陽一敗,退回商州。如今程毅大軍北伐河洛,他總不能什麼都不管吧?機會擺著啊!”
“沒機會的。答失八都魯糧草不足,陝西那群王公一看康聿懷主力進攻潼關,哪裏還管得了商州軍事?糧食全部調去了潼關與藍田。
更是命令答失八都魯後撤協防臨潼。
至於商州路這邊,程毅麾下的那幾個有名有姓的偏將軍,隨便一個都能防住。
根本不給他們突破的機會。
更重要的還有漢中那邊的訊息。據說,程毅的外甥劉繼嗣,派遣豐大竹走鬆潘道出隴南,準備配合張一步在鞏昌作戰。
就算不走陳倉道,光是騎兵突破鞏昌之後的下一戰方向,就足以讓所有人膽寒了。”
老者記憶快速過了一遍中年人說的地圖,冷汗都下來了:“他程毅,哪裏來的這麼多精銳兵馬!他怎麼敢的!這麼多路同時用兵,一旦某一路崩潰,那之後的戰如何打?他是真的不怕死嗎?”
“所以,程毅抓緊時間在整肅安徽與江蘇的軍民。兩省人口加一塊,得八百萬之多。
按照程毅慣用的二十抽一丁充為軍戶的手法。
如今兩省在編的軍戶,有四十萬戶。
每一個府設三衛,每個州設一衛,一衛有一千五百戶上下,他能整合出八十八個府。
當然,沒有這麼多誇張的數量。
畢竟軍戶號稱四十萬戶,但被程毅四分。
十五萬戶主征伐,十二萬戶主力田,十萬戶主工造,三萬戶主牧養。
再加上徐州等地被屠戮一空,這些地方也都需要人口後續的填充。
程毅差不多整理出了二十六個州府。
江蘇與安徽,被拆得很細碎,但不可否認他用最短時間,拉出了十五萬新兵。
這些兵馬已經開始操訓了。
所以,陸氏這一次的反抗,在程毅看來也不過如此。
距離春耕結束還有一個月。
第一批被程毅收攏的合肥三衛與廬州衛兵馬,訓練將滿半年。
以程毅軍隊的操典情況來看,這一批新兵隻要披掛,就能補充進戰場。
然後,打仗需要時間,時間越拖,他的新兵投入戰場的數量就越多。
就算我們用陰謀詭計,他隻需要如同今日一樣,將自己的鋒芒藏起來幾天,你就會坐不住的到處求人。
然後,終日惶惶不安。
畢竟,他兵多將廣糧足,大戶幾百年的積蓄,他一句話就得拿來換進身之階。否則他就要開始翻舊賬!從宋室南渡之後開始翻,做過什麼,史書都有。
漢奸有漢奸的處理方法,反正有反正的優厚待遇。
如今給出去的浮財,換來的是一張直達內閣的通行證,直接麵見天顏的同時,也換得未來可期的大餅。
沒人會拒絕。
畢竟,江左的士紳豪族來歷駁雜,再加上蒙元這些年的胡作非為,進身之階都給斷了。
再不投效明主,還有出路嗎?”
“這……這……他說什麼!你就信嗎?!”老者氣得發抖。
青年嗬嗬一笑:“監戶製度確立之後,凡左鄰右捨出現漢奸而不舉報,舉家戶而貶為監戶。監戶,三代不仕,發邊荒開墾與下礦勞改。
十之一二,活不過三年。十之五六活不過七年,十之三四活不過二十年。
並且入了監戶,三代之後才能轉為民戶。
或者在監戶製度之下立功表現纔有可能離開真正的人間地獄。
他程毅雖然廢了奴籍,可監戶比奴隸還不如。
我這一次北上替你打聽訊息,已經是冒著舉家連坐的風險了。
沒有之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