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基寫完了整篇文章之後,看了看天色,發覺已經下值。
再轉頭,程毅也已經離開,隻剩下內閣的一乾年輕閣員正在奮筆疾書。
至於與他一般的前元降臣,表情中滿是無奈。
程毅那一招隻要吏員升遷為官員,頭一站就是觀政內閣的手法太狠了。
但凡你不想卷,其他人都會逼著你一起卷。
畢竟吏員就能參與整個國家決策解讀與運轉,這是何等的榮耀,何等的一步登天。
所謂科舉,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也比不得吏員升為官員的一步登天。
隻要好好的在皇帝麵前辦差,露臉,他們就能簡在帝心,纔是真正的前途無量。
至於其中的成本開銷,對於這些吏員來說,你與其花心思討好上官,不如討好皇帝。
當然更重要的就是,這些吏員不僅是閣臣,同時還是禦史兼職,他們輪班完,手裏就是捏著皇帝讓他們去監察地方的尚方寶劍。
都是從基層爬起來的。
你的盡量幾何,其中多少貓膩,別人或許不清楚,但我可能不清楚嗎?
所以劉基他們這些前元降臣,一個個都有點熬不住了。
劉基稍微整理好了自己的文稿,拿著就離開了。
也沒幾個人阻攔他們。
畢竟涉密的文稿,也不是在內閣能處理的。
看到有人離開了,這群前元降臣才開始陸陸續續離開。
出門不久,一道唏噓的聲音傳來:“老咯。襄王府內閣的這幫子年輕人,個頂個的鋼筋鐵骨,聽說過幾日我們就要跟著一起值夜班了。也不知道,他們會多瘋。”
聽到這話,周圍一乾降臣也都是唏噓。
“伯溫,慢些。”劉基被叫住,他駐足轉過頭去,赫然是元江浙行省參知政事謝流,如今官位為西蕃行省同平章事。
“子涓何事?”劉基看著追上來的謝流問。
“還能是為什麼什麼事情?”謝流目光落在他袖子下的手稿,“大王與你有任務?看你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如何?”
“唉。”劉基聞言嘆息一聲,“大王交代了一個專案,事關文脈。”
“文脈!”謝流眼神閃爍,“可是尊儒?”
“若是如此,我何必如此憂愁?”劉基想了想,便把程毅的交代與他的揣測說了一遍。
這一下,不僅是謝流,附近的所有前元士紳表情也都變了。
“這……襄王自己就是儒戶出身啊!他怎麼就想著掘了儒戶的根基?”
“恰恰就是因為大王自己就是儒戶出身,深諳儒戶與士紳苟且的其中三昧,不然你們以為為什麼會有這般章程?”
一個跛腳的青年緩緩走上前來。
這群文臣看到他,表情也是一肅。
“放心吧。既然是內閣,隻要章程沒有用印下發,閣臣都有討論的資格。”青年看他們神情嚴肅,輕笑一聲,“別把大王當做頑固之人。除了反元濟民平天下的底線之外,大王什麼都能與下邊探討。
至於劉參知手中的章程,不巧,我起草的。”
“閣下便是陳文裕?”劉基詫異的看了一眼這個青年。
七尺二上下,麵容方正,膚色黝黑,左臉有一處箭傷,左手小指斷了一截,左腳跛足。
一身青色的官服,腰帶還是玉帶,這是積功到了可以封爵的賞賜。
“不錯,陳文裕,本名陳阿大,大王賜名,並賜字雍和。之前為宜昌右衛指揮使,因傷退役轉業,現在官拜浙江行省參知政事,兼領都察院行都禦史,授飛騎尉。”
陳文裕一開口,這群文官表情都是緊張與羨慕。
年紀不大的陳文裕,居然已經拿到了從五品飛騎尉的武勛。
武勛,在之前的朝代,差不多就是加銜,加俸祿。
但在程毅這裏,是用來登記轉業軍人的軍功的。
一共是六品十二級:
正一品左、右柱國,從一品柱國;
正二品上護軍,從二品,護軍;
正三品上輕車都尉,從三品輕車都尉;
正四品上騎都尉,從四品騎都尉;
正五品驍騎尉,從五品飛騎尉;
正六品雲騎尉,從六品武騎尉。
也就是說,武勛在程毅這裏,變成了爵位的前身。
那些有功勛,但很可惜沒有達到封爵標準的士兵,程毅會授他們武勛,讓他們多一份體麵的同時,也允許武勛作為締等世襲。
比如正五品到從六品,這份武勛允許累功一世,陳文裕的子嗣隻要有能幹的小子,真的上戰場血拚出來一條功績,那麼就能比其他人更快一步往爬上正三品到從四品的行列。
正三品到從四品的武勛,允許累功三世,隻要不是犯錯被削了勛,基本上打到這個程度,三代勇武,站在皇帝身側,為國殺敵,就能拿到封爵的通行證。
也就是最低的爵位——男爵。
當然,拿到了男爵,武勛積累就結束了。
需要重新開始。
至於護軍、上護軍、柱國、左右柱國這些勛爵,是給伯爵的累功。
隻有伯爵,纔有資格觸碰這套武勛。
“好了,我也不是來炫耀的。”陳文裕看他們多少有點恭敬,輕咳一聲繼續說,“這份章程,本身就是拿出來試探江左各個勢力對未來文脈教育的看法。
既然說開了,那我給你們提個醒。
大王對教育的態度,很重視。所以,你們別想著胡亂搞小動作,比如利用教育,壟斷知識,強化自己的家族地位。
真正能夠保證家族地位承襲的。”
陳文裕指了指自己的玉腰帶:“唯有文武兼修。吏員的來歷,軍中退役轉業的比重,如今佔到了整個國家吏員的總數七成。
哪怕未來二三十年持續下降,至少前二十年,你們要麵對的吏員,是一批經過鐵與血,以及大王思想淬鍊的傢夥。
他們中或許有人會背叛。
但更多人會留存。
所以,足夠將基層前元流俗甚重的地方,重新洗滌一遍。
相信你們能聽得懂我的話。
我背後,不僅站著大王,更站著千千萬萬拋頭顱,灑熱血打江山的軍士。
我們會盯著你們的。”
陳文裕笑了笑,接著作揖告辭。
看到他一瘸一拐的背影,劉基等人唯有沉默。
“看來,大王將這份章程交給我們擬定,就是在拿我們給這些軍中退下來的老兵們當靶子了。”
謝流嘆息了一聲,眼中儘是憂慮。
劉基微微頷首,同時眼神也淩厲了幾分:“但,這也是一個機會,一個表明態度,並站在大王身側的機會。
陳文裕他們,多是鐵血歷事,對蒙元色目之流多有厭棄,甚至一個個都主張屠戮了事。
若是江左之地,倒也罷了,這裏南人居多,真正作亂地方的,不過就是那些拎不清的氏族。
但北方……大王交代我們寫的課綱,目標是麵向南北各地。並且大王無比重視教育的教化意義,換而言之,大王要的不是半壁江山,而是一統天下。
那麼,屠戮解決不了問題。
中原人口本就不足,再殺下去,可還有人耕地?
若是遷徙人口,這一路又要死多少人?
所以,最有效的解決辦法,還是彌合南北各個族群。”
“看來,伯溫你有想法了。”眾人看向劉基,劉基微微頷首,陳文裕的警告他會採納,但不會記錄太多。
因為對於這個時代的社會來說,人口纔是最重要的生產力。
如今襄王府設有:軍戶、民戶、監戶三項戶籍,已經在梳理胡俗流變了,真正心向胡元的,全打成監戶,拉去開荒、開礦、開路,一年五六成死亡率,能解決絕大部分問題。
至於教育課綱的安排,以理學為根基最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