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三日。
這些吏員,幫著他們完成了戶冊的登記。
然後,還帶著他們去最近的幾個區域買了地皮。
看著空地,劉禎轉過頭,就看到了附近正在建設的數十處場地。
他們並不是使用傳統的木頭建設,而是用了磚瓦與水泥。
沒錯,就是水泥。
隨著襄陽鍊鋼廠的落地,從整個荊襄匯聚來了數量可觀的煤、鐵,也配套的水泥廠可以執行下來。
襄陽就成了整個荊襄地區最先進入產業升級的地方。
統建的磚瓦與水泥將這些新建設的地方,一點點變成水泥城市。
雖然外觀不好看,但劉禎聽說,這些隻要一個月就能建成落地,他就感到了可怕。
建造屋子能這麼輕鬆快速。
那建城呢?
不敢想啊!
打仗,拚的不是簡單的戰鬥力,而是政治、經濟、工業的一切總成。
襄王能快速建城,用在平原上,就是快速鋪開據點與交通站,用來保護自己的糧道。
能生產數量可觀的鋼鐵,就能爆兵,哪怕隻是幾個民夫,穿上劄甲,照樣能一打三。
“有現成的嗎?我去看看。”劉禎問。
吏員點了點頭,帶著他去了北麵的一個區域,這裏已經住滿了人,隻剩下幾塊空地。
“我家就住這。”吏員指了指一個牌坊。
這是石頭雕的,寫為:“淳化坊”。
透過淳化坊,筆直大道,從中間被分成兩條路,進出全部靠右行動。
同時,車馬行進與行人的行進道路,還有坎與行人路進行分開。
行人道路間隔栽有行道樹,雖然很普通的行道樹,但確實讓人眼前一亮。
附近的屋舍,普遍兩三層樓這麼高。
雕樑畫棟、彩繪浮雕、旌旗招展。
沿街,多數是店鋪。
“這些都是坊市的鋪子,屬於王府與坊市合資,然後對外出租。
所得的收穫,一多半要用在本坊內的建設。”
文吏指了指鋪子說:“我們淳化坊,屬於居住區,因此在這裏,隻能做鋪子,以及一些刺繡、織機、酒水、食堂、客棧精細活。
像木工、木造、磚窯什麼的,就不能在這裏建設,隻能在西南那邊的區域。
襄陽是大王一手設計的規劃。
就半年光景,淳化坊有戶八千,總人口不下三萬。
每年能產布十萬匹、棉甲三千套、酒水二十萬斤。還有各色絲綢、刺繡雜七雜八的東西。
生產出來的物資總價值,不下五萬兩白銀。”
“五萬!”劉禎驚駭。
這個時代,一兩白銀的購買力可謂離譜。
光是糧食,一兩白銀,就能買四石米。
這可是戰亂時代,一兩白銀還能有這樣的購買力,就足以說明它的恐怖了。
“隻是預估出來的價格。”文吏隨口回答,“實際上王府支付的,更多是糧食。每家每戶一年上工坐下來,每個勞力,每天能吃兩斤米麥,差不多半個月能吃一餐肉。
當然,城外日子更好一些。他們每天能吃三斤米麥,七天就能吃一餐肉。”
“這……”劉禎隻是稍微一算,“怎麼可能?大王不是還在對外征戰?”
“對,還在打,但打下當地之後,錢糧已經基本能自給自足了。軍戶的造血能力,比您想得迅速。因為是軍屯,所有軍中所有產出,帥府要拿三年平均畝產的九成充作共用。
而多出來的,則是各家的糧食。
這九成糧食,會按照各地的戶口總數,給一個口糧。
這差不多佔到三成。
還有六成的糧食,一成用來備災備荒。
兩成用來本地的基礎建設。
農閑、沒有訓練的時候,這兩成糧食要麼維繫本地水利,要麼建設道路與開挖溝渠。
剩下三成全部算帥府的糧倉的征戰資糧。
拿下襄陽一年,內外糧食都能迴圈起來。各家積存的糧食,也會通過城內生產的布匹、衣物、鐵器等方式回籠。
大王千叮嚀萬囑咐,哪怕決定十年滅元,也不能忘了濟民的重任。
改變蒙元不公的分配,就能在最短時間內,爆發無限可能。”
劉禎跟著文吏走了一路,親眼目睹了整個淳化坊的繁盛,再想想他的家鄉瀘州,內外鄉鄰的生活情況。
他深吸一口氣:“不公,可不是蒙元造成的。”
文吏聞言,看向他笑道:“隻能是蒙元造成的!不是也得是!”
劉禎被噎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了。
程毅才懶得管是不是蒙元造成的分配問題,不是也得是。
難得的一個將所有問題,推到民族問題上的機會。
蒙元不想受著,也得受著!
隻有這樣,才能彰顯漢家的正統與優越。
劉禎又看了看四周的環境。
瞧!蒙元治下,四民苦痛,百業凋敝。
瞧!漢家治下,生民蕃息,百業興盛!
這就是差距!
這天下,隻有在漢家治理下,才能如此繁華!
隻要這個思想鋼印敲下去了。
程毅治下,就會形成一個良性迴圈。
當市場與計劃統合在一起了,各有側重,卻能緊密耦合,然後再如今環境中,將一切有問題的政策,全部推到蒙元頭上,就能決斷元末地主階級的反攻倒算的可能。
因為他們敢開倒車,程毅就敢說他們是漢奸,是蒙元走狗。
處死漢奸,可比辯論簡單多了。
……
劉禎於五日之後入文淵閣觀政。
才踏足,他就感覺到了一股悸動。
原因無他。
整個文淵閣內外,沒有多少說話的聲音,全是翻書與走動的聲音。
唯一能算得上有說話的地方,隻有左右兩個屋內,不時能傳來爭吵,接著拳拳入肉的聲音傳來。
附近的甲士趕緊衝進去,將裏頭騷動的一切按下。
接著,一些文武官員,戴著烏青眼,走出來。
勝者昂首挺胸彷彿公雞。
敗者垂頭喪氣難看至極。
但不管如何爭鬥,打完這一仗,他們都會進入文淵閣的正殿,去彙報戰果。
“陛下,經過協商,今年兵部會優先調集武器發湖南支用。因此四川行省,須得守勢。至於隴南的戰場。
我們是建議張奮威,執行遊擊,為漢中方向吸引火力。保證漢中能成為四川門戶,優先為四川行省的內部改製,爭取一年的時間。”
劉禎被引進來,跟著邊上一圈觀政坐著記錄。
然後不時看著說話的人。
打贏的,自然是四川行省的人。
這人劉禎可太熟了。
鄧七橋麾下副將,榮知明。
也是當初跟著程毅走過群山逃亡鄖陽的百人之一。
他最開始也隻是隨波逐流。
但誰知道程毅能這麼短時間開闢基業!他也是踩在風口上了!
程毅翻了翻他們的協商,又看看他們的鬥毆情況,笑道:“物資的調配,確實不足以支應兩處戰場。
但隻是上半年的事情。
今年夏收之後,我會支援一批襄陽鋼鐵廠的人過去四川,支援四川工造疊代。
所以,奮威將軍那邊,就不用遊擊了。
讓繼嗣從四川調一批精銳支援一步。
告訴一步,打下鞏昌與天水,他就是陝西平章政事。
寡人很看好他。”
原本垂頭喪氣的陝西行省武將,頓時興奮的抬起頭來:“大王放心,奮威將軍如今已經拿下了階州,並訓練精銳有半年多了。
隻要武器裝備與後續支援一到,今年就能拿下鞏昌與天水!”
“好。銃炮再單獨給你們一千戶。”
“謝大王!”
程毅點了點頭,對觀政的地方說:“寫文書與章程,按流程執行。”
“唯!”觀政區域的幾個老人趕緊起身領命,然後他們開始分發格式紙張與流程示意圖。
拿到示意圖的劉禎,仔細看了幾遍,臉頰微微抽搐。
他算是知道為什麼襄王治下最重吏員了。
感情他這裏,全是傻瓜式流程表。
隻要按照流程與格式寫文書,然後發去各個衙門,一環一環的推進。
觀政們最大的功能,並不是參與朝政的討論,而是根據流程敲定牽扯的相關衙門,以及賞罰的地方。
一旦流程走不通,或者出了問題,觀政們需要立刻溯源,從上到下一整個鏈條的責問,同時還得協助優化衙門。
劉禎因為是剛來,所以老觀政們給他的主要是發文工作,讓他熟悉一下前後所有流程。
劉禎的文寫完。
老觀政拿來,看了兩遍,指出問題,叫他措辭清晰,減少冗餘詞綴,也不要引經據典。
條令必須清晰準確。
劉禎點了點頭,拿來重新修改。
等到黃昏,他下值的時候,頭都有點暈暈的。
不過與他交班的人來了。
看到這些人,劉禎詫異的看向帶他幹活的老觀政:“這,還有夜班?”
“輪值。一共四班,兩兩一組,你我這七日觀政,七日之後去都察院當殿中禦史。再七日就是輪值夜班,然後去都察院坐班禦史。
顧名思義,殿中禦史,負責點卯、巡查京城各個衙門的在職情況,同時輔查一些大事。
坐班禦史,就是負責都察院內務、與地方禦史的工作。
所有人都有機會再禦史幹活。但同時禦史也是最有危險的地方。”
老觀政一邊往外走,一邊對劉禎解釋說:“今日你得罪的人,他日升遷入禦史之後,可能就會拿你的問題開罪於你。
禦史的來歷駁雜。
有軍中轉業的,有地方舉薦的,有學校考舉的。
我是軍中轉業,你是走舉薦路子的。
所以,多一句嘴,莫要輕易站隊,尤其是你走的是舉薦的路子,最是容易受到牽連。”
劉禎思索,跟著老觀政入了光祿寺。
此時的光祿寺,正在排隊打飯,管你什麼職官、什麼來歷,全在這裏一起用飯。
打了飯菜,兩素一葷,雞蛋湯頭,米飯。饅頭管夠。
劉禎帶著飯碗落座,帶他的老觀政已經吃起來了。
迅速且準確,等到劉禎吃了過半,這老觀政已經吃完了。
拿著手帕擦了擦嘴後,老觀政說:“我先下值歸家了。你吃完也可以回去,若是不想這麼早回去,可以去翰林院借閱書籍。
還有就是休息日,每六日休息一日。
過兩天會給你排班表。
接下來一年,你都要儘快適應禦史的工作,還有熟稔內外庶務。
一年之內,哪怕你不能得到大王賞識,調任要職,也會給你平調地方機要任職。
一飛衝天與否,就看你的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