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禎來到了正堂。
他暫時居住的屋舍,並不是自己租的,而是由襄王府統一提供的過渡用屋舍。
能看到這裏的屋子,很多都是大戶屋舍拚接組成的。
這些屋舍,其實仔細一看,就能知道屋舍的來歷,全是從“漢奸”手中抄沒充公的家產。
裏頭除了一座主體,傢具是一點都沒有。
當然,也不會給他們傢具,畢竟這裏隻是過渡,等他們登記造冊完,就會按照上邊的要求,給他們田地、宅基,並且按照獎賞給錢給糧,然後讓他們自己去建造屋舍。
因此造冊的吏員走來,看到劉禎,從他手中拿到了身份帖,還有吏部發的委任書,頓時神情嚴肅了幾分。
“見過劉禦史。”
“某還未報到,不必如此稱呼。”劉禎笑了笑,麵上溫和。
所謂閻王好惹,小鬼難纏初來乍到的他,也不想因為得罪這些吏員,而壞了襄王治下的一些規矩。
管家也是有眼力勁的,遞過去身份帖的同時,還拿了個荷包一併塞過去。
隻是還未送到,就被按住了。
“閣下,莫要害了我等。我等雖然是胥吏,但也是吃王府俸祿的。”
正在翻看身份貼的文吏,伸手攔住了管家的好意,然後看向劉禎說:“劉禦史,雖然不明白為什麼你能如此短時間內身居高位。但蒙元朝廷的作風,還是別帶到襄陽來。
投機取巧與貪汙受賄,是大王於不忠不孝之下最厭惡的行徑。”
說完,文吏開始按照身份帖的名字說:“我唸到名字的出來。還有,你的戶頭下人太多了。僕役最好是給他們敲定一個贖買價格。
襄王治下,隻要模樣類中土之人,不得從僕役,隻能進行定契雇傭。
你若是想要使用僕役,最好是去雇傭色目人或者崑崙奴。”
劉禎看著文吏的行動,並未著急回答,隻是看著他又點了幾個人名之後,文吏又抬頭對劉禎說:“這幾位年紀尚小,你原戶冊登記的時候,標定為義子。
按照王府規定的戶籍製度,義子女、繼子女、養子女、贅婿,隻要確定標記於你戶下,就意味著他們擁有你這一支財產的繼承權。
並且,哪怕你有遺囑,你最多隻能將他們所有資產,限定為遺產的一半繼承權。
當然,他們可以選擇性放棄,但也意味著,他們放棄了對你留下債務的繼承權。”
劉禎眸光微微閃爍:“這……會不會有點……”
“你想說背離宗法?”文吏快速替他拆了戶冊,然後繼續說,“你可以選擇,在孩子成年能獨立之後拆戶。
用現金與部分財產,換取他們脫離你戶冊之下。
當然,還可以送他們去當軍戶,眼下南陽剛剛打完仗,本地戶口清算,總戶數少了近萬戶,本地土地拆分軍屯之後,還有兩萬戶左右的缺額。
這兩萬戶,你戶下的次子、三子、義子,都可以申請去當軍戶。
你是都察院的官員,等你報到之後,可以問問都察院內的文吏,他們會給你相關的方案。
這算是福利。畢竟升遷為官員,是確定隻能列籍民戶,居住地也會被限製在城市與縣郊。
但孩子若是提早脫離戶籍,就能得到大片耕地,唯一的風險,就是可能需要麵對軍戶的軍訓、兵役、甚至未來的丁餘抽調。”
吏員大體講了一下襄王治下的戶籍規矩。
當劉禎弄明白之後,也不免暗暗咋舌,程毅設定軍民分戶製度的好處。
其實來說,軍民分戶,明麵上是軍民分戶,但實際上是農村與城市戶口的二元分化法。
軍戶,承擔了軍隊的兵源來歷,也承擔了土地的耕種與基本盤的奠基。
民戶,則是被集中在城市與周圍,負責冶金、鑄造、手工業的集群發展。
而官員被限製為民戶,則是為了限製官員對農村基本盤的破壞可能。
至於吏員為什麼不要求他們必須轉為民戶,原因很簡單,因為這麼做便宜。
吏員除了俸祿之外,家裏還有軍戶田畝的話,他們家的經濟壓力能降很多,朝廷的支付壓力也能減少。
並且吏員是軍戶,還能乾涉商業。
程毅是很希望在短時間內,能培養出一批不排斥商業的吏員,然後再將他們提拔為官員,進而推動整個社會,朝著下一個階段走。
畢竟如今蒙元才肆虐過,對地方的清算,還未完成。
處於一箇舊力已去,新力未生的節點,程毅要是能忍住不下手,那他就沒可能為未來的計劃進行推進。
而劉禎這邊,瞭解之後,雖然還不是能看得懂程毅的安排,但也能感覺到,二元戶籍分化法,能在最短時間,將整個國家資源調動起來。
就好比地方是軍屯,那麼執行就是軍法。
隻要基層亂搞,軍法處置,可比民法處置簡單粗暴多了。
難怪整個荊襄能快速恢復欣榮!
“那先拆成幾個戶吧。至於僕役,全部給他們軍戶,我暫時也不用這麼多僕役。”劉禎回答。
“可以。不過他們隻能去南陽落戶。”文吏寫著說,“是否與他們定契贖買,最高五年,每年讓他們上繳收成的一成與你當做贖買金。
襄王府會代為支付。
他們到了南陽之後,這一成贖買金,會作為他們個人的賦稅徵收。
當然,他們也可以選擇留在城內當民戶。
之後會劃分一塊地給他們當宅基給他們。
他們有兩種選擇,一種是租借,一種是購置。
租借的話,隻能居住層樓,兩層、三層的,為期十年,每年定額上繳租金與王府,十年之後可以續租。但要是遇到拆遷,就得不到任何補償,最多退還還未到期的租金,而贖買的錢,會直接加在租金裏頭。
購置的話,七十年期,分自建與統建兩種。顧名思義,自建就是自己買地自己建,統建則是王府這邊統一規劃、統一建設,然後會按照建設規範來統建,再將統建下來的屋子拆分產權。
自建能建平房與大宅,統建隻能自己裝修屋內的環境。”
吏員快速介紹,聽得眾人一愣一愣的。
“地皮,貴嗎?”劉禎猶豫了片刻,好奇問。
“貴!”吏員神情嚴肅的點了點頭,“自建的話,起步一畝宅基,但隻能用五分之四,剩下五分之一要作為圍擋、排水、溝渠、停馬使用。
並且屋子的規格也有限製,最高不得過三層。
同時不能造塢堡。
並且自建的房子,並不是與統建分開,往往是統建一片區域,會拆出十幾畝地用來發賣自建。
而統建與自建的坊市周圍,會配套學校、酒肆、醫館、集市、望火、班役衙門、驛館等等東西。
用咱們王府的規定,這叫基礎設施共用。節省治理成本。
但也會導致一些問題,比如遇到了惡鄰,附近的房產價格,就得跌了。
同時大戶還得承擔最大頭的賦稅。
因為一個區域的坊市上繳的賦稅,直接決定了本地學校、醫館質量。朝廷會給一定的補貼,但大頭還是得地方出。”
“宋代的五等戶分法!”劉禎驚異出聲。
他聽出了味兒來。
程毅所謂的城市內自建與統建,還得上繳賦稅,雖然不明白賦稅的名號,但吏員提醒的大戶是上稅大頭,這不就是宋代的大戶收稅多,小戶與寄莊戶賦稅少甚至可以不繳稅嗎?
隻是程毅比較高明,他是用城市內的土地出納與未來基礎建設的普及,來變相的撈錢。
收直接稅,所有人都肉疼。
收間接稅,才能讓下邊不膩歪。
劉禎能看出來,或許不用幾年,等國內情況穩定了,程毅必然會放棄直接徵稅,改一個隱秘的條目。
這樣一來,城市與農村,就是源源不斷的現金流。
至於大戶逃稅?
都進城裏了,兵馬往那邊一站,你逃都沒逃的地方。
被查出來,哭都沒地兒去哭。
“好了,戶冊初步拆分好了。感謝諸位的配合。”文吏遞給管家說,“這是初步的,按照上邊填報,明日我再來一趟,要怎麼分,怎麼弄,最後給我一個定數。
辦完戶冊,您也可以去報到了。”
“有勞。”劉禎作揖。
這些文吏,給他的感覺,完全不是元朝衙門裏的那種,反而更多了幾分鏗鏘氣概。
他們也隻是頷首,然後轉身,這才讓劉禎看到他們的腿上多有不便。
再結合這些人的表現。
劉禎想到了他離開四川之前,各地退役了一批傷兵,然後集中學習,並做好轉業準備的口號。
想來,這些人也是退役的傷兵。
“襄王治下,隻怕沒有這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