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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鬱風是一個外向的人,他非常的健談。
所以走到這裡之後,裴鬱風也忍不住給戚白裡說:這邊是書房,我們小的時候就在這裡讀書。
裴鬱風原本以為戚白裡不會回答自己的話,可是與他想象的不同的是,聽了自己的話之後,身為皇帝的戚白裡竟然轉過來用很禮貌的語氣問自己:我可以先去看看嗎?
啊?聽到戚白裡問題之後,裴鬱風趕緊點頭說當然陛下。接著他便走向前去,輕輕的把門推了開來。
雖然裴鬱風早就有準備,但是在門開的那一刹那,還是有厚厚的灰塵從上麵落了下來。
戚白裡的視線也被這灰遮了起來。
他屏住了呼吸。
周遭的一切也因為那灰塵變得不太真切,就在恍惚之間,戚白裡甚至覺得自己來到了夢境之中。
他忽視了在自己身邊的裴鬱風,徑直走到了房間之中。
鬼使神差的,戚白裡走到了房間最裡麵的那一個多寶閣邊。
陛下,這裡裴鬱風嘴裡麵一個臟字還冇有說完,戚白裡手指頭就已經碰到了那木頭架子上。
算了算了。
畢竟也是生長在晝蘭關的人,裴鬱風打心眼裡對戚白裡冇有什麼敬畏之心。
看到戚白裡的手已經動到了那臟臟的東西上,裴鬱風並冇有和鳳城太監宮女一樣哭天喊地。他就像是冇有看見一樣,將視線默默地移開。
反正這裡也冇有什麼東西,裴鬱風想看就看吧。
雖然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弟,但就像是戚白裡感覺到的那樣,裴如晝和裴鬱風兩個人的性格,還有愛好都不一樣。裴鬱風生來就喜歡舞刀弄槍,一點也不喜歡讀書寫字。
所以這一間書房他真的很少來,更不太清楚書房裡麵到底都擺放著什麼東西。他隻大概知道,這裡麵很多書稿還有本冊都是裴如晝當年留下來的。
竟然戚白裡想看,那就給他看吧。
此時戚白裡完全冇有時間去想裴鬱風到底在後麵做什麼想什麼,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到了眼前這個小冊子上。
這個冊子應該是裴如晝練字用的。
戚白裡看到,那冊子的封麵上麵龍飛鳳舞的用著不同字型抄著詩。
按理來說,這雖然也是裴如晝留下來的東西,但怎麼說都無聊了一點。戚白裡理應對他不感興趣纔對。
可是冥冥之中,戚白裡的手還是碰到了這裡。
他實在是太瞭解裴如晝了,戚白裡能夠看出來,眼前這些書冊上的字型,要比裴如晝當年在鳳城的時候顯得成熟一點點
也就是說,這可能是裴如晝回家之後。亦或者是他當年在行軍打仗的間隙寫的。
戚白裡原本想的是他還從未瞭解過裴如晝喜歡什麼詩,又讀喜歡什麼書。
若是能夠從裴如晝平常練字所選用的詩句之中,讀出這一點的話,那麼時隔多年,自己便又與裴如晝貼近了一點。
而除此之外,這個時間,更是賦予了那書冊不同的意味。
或許從裴如晝當年行軍時愛讀的詩中,也能感受到一些他當時的心情吧。
戚白裡的手指停頓了一下,做足心理準備之後,他終於將書冊翻了開來。
君不見走馬川行雪海邊,平沙莽莽黃入天。[1]
他看到這句詩被裴如晝反覆的寫。
而當年戚白裡來找裴如晝的時候,也曾聽到過這一句詩。
恍惚之間,琵琶聲好像又出現在了戚白裡的耳邊。
他的心情無比複雜,甚至心臟都生理性的糾痛起來。
戚白裡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個能忍痛的人。
可是現在他竟然有種無法招架的感覺。
戚白裡深吸一口氣,還是將這一頁翻了過去,這一句詩無數次的重複在這書冊之上。因而戚白裡遍竟然一口氣直接看到了最後一頁。
也正是在這一刻,本來想直接合上書冊的戚白裡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站在他身後的裴鬱風感受到,眼前的人忽然渾身緊繃了起來。
戚白裡的背影微微顫抖,就像是看到了很可怕的東西。
陛下裴鬱風一句話還冇有說完,就看到戚白裡的手重重一抖。
下一刻這原本被戚白裡如珍寶一樣捧在手中的書冊,竟就這樣從空中墜落了下來,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戚白裡到底看到了什麼?
裴鬱風被戚白裡這個反應嚇了一跳。
而在另外一邊,戚白裡一邊調整呼吸,一邊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他覺得,此時自己能夠聽到胸膛中心臟的跳動聲。
激動,恐懼,敬畏,疑惑。
戚白裡真的已經很久冇有過這麼多情緒了。
可是現在,這些情緒卻真正切切的出現在了他的心中。原本已經冇有什麼波動的靈魂,也狂的顫動起來。
戚白裡不得不努力調整呼吸。
他重新如慢動作般蹲了下去,小心翼翼的將那東西撿了起來。
戚白裡從來冇有像現在一樣激動。他一邊努力調整呼吸,一邊將書翻到了最後一頁。
這一頁寫著一個時間,戚白裡絕對不會記錯,那時間應該在裴如晝離開鳳城,回晝蘭關的路上。
那個時候,裴如晝還隻是裴家的大公子而已。
甚至他還冇有正式上過戰場。
一切的一切都還冇有開始。
然而就在那一個時間的話。
光策侯收複西域十四國,同年,皇六子戚白裡滅衛,稱帝。
再見再見
最近一段時間,鳳城發生了一件大事。
不對又或許應該說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一開始的時候,人們都以為這是一件大事。
畢竟身為皇帝的戚白裡離開鳳城去晝蘭關,從哪個方麵看都會是一件影響重大的事情。最簡單的說,去一趟那裡也不容易,戚白裡應該會待上好長一段時間纔會回來。
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戚白裡去了那裡冇有多長時間,就直接打道回府了。
且和去的時候不一樣的是,他回來的時候更加著急,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後麵催著他一樣。
戚白裡到底要做什麼?
無論是尋常百姓,還是朝堂上的文武百官,他們完全想象不到戚白裡現在究竟還有什麼事情需要這麼著急去做。
天下儘在他的掌握之中,世上已經冇有未收的領土了,戚白裡究竟還有什麼牽掛的事情呢?
他們原本以為答案要很久才能揭曉,然而更更令人冇有想到是,戚白裡回去之後,便直奔著一座寺廟而去。
接著,從前在眾人心中無比威嚴且不落俗套的皇帝,竟然做了一件極其俗氣的事。
戚白裡開始尋仙問道。
戚白裡是一個不會顧及眾人會不會在背後談論自己的人。
他是如何取得皇位的,在這世上壓根不是秘密,更不是什麼不能談論的話題。
所以整個鳳城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剛會說話的孩童,人人都知道戚白裡當初其實也算是篡權奪位。
但除此之外,人們卻也冇有怎麼關心過那個原本的太子。
鳳城之中,隻有少數人知道原本的太子戚羿宿,此時並冇有被依照律法流放,更冇有像外界傳言的那樣早早的死了。
他其實還待在這座皇城之中。
他隻是被戚白裡軟禁了起來。
失去自由固然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然而其他的篡權者往往會斬草除根,將自己曾經的對手殺掉以徹底不留後患。
所以說知道實情的人都說和那些人比較起來,戚白裡的確算是心慈手軟了。
但是隻有戚羿宿自己知道,戚白裡向來不是一個心慈手軟的人,他也不會與自己心慈手軟。
從戚羿宿不再是太子的那一天開始,他便被戚白裡關在了位於皇城邊緣的藺光神寺裡。
這是一座新修的寺廟,甚至可以直接說它是為了戚羿宿修建的。
這裡麵有什麼僧人,有的隻有戚羿宿以及監視他的人。
而戚羿宿的日常也並不像人所想的一樣,每天吃齋唸佛。而是
戚白裡當然不會對曾經的對手心慈手軟,更何況他還害過裴如晝,以及裴如晝為了救他身受重傷。
事實便是,戚白裡將這個曾經是太子的關在這裡。並且派了許多監視著他。
而每一天戚羿宿也不能自己決定要做什麼,戚白裡每一天都會寫一堆經文的名字,讓戚羿宿去抄。
美其名曰為裴如晝祈福。
然而這些經文並不是隨便抄抄就能寫完的。
一開始的時候,戚羿宿每天要密密麻麻的謄寫五十章經書。若是寫不完的話,便不能吃飯,不能睡覺。
戚羿宿一開始的時候也會不小心趴在桌上睡著,而每每這個時候,周圍負責看管他的人便會用冷水將他潑醒。
所以冇有辦法,戚羿宿逐漸適應了這樣的節奏。
就在他以為一切都要結束的時候,戚白裡的口諭又到了藺光神寺。
接著戚羿宿終於知道,這一切不過是一個開始而已。
從此以往,戚羿宿需要謄抄的經文越來越多,每當他剛適應,戚白裡就會繼續加碼。
不過短短幾年時間,整座剛修的藺光神寺裡麵便已經堆滿了戚羿宿親手抄寫成的經文。
這些寫在宣紙上的經文已經積攢成了一座小山,遠遠看去極其壯觀。
而原本保養得當,看上去非常年輕的戚羿宿,也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滄桑的不像樣。
長時間的睡眠不足,讓他的頭髮白了一半,他眼圈烏黑並且刻滿了皺紋,一點也不像當年那個風流滿天下的太子殿下了。
甚至於後麵新來看守戚羿宿的人都認不出來,這個在藺光神寺裡麵一直抄經文的人,就是當年名滿天下的戚羿宿。
而戚羿宿也無意告訴他們自己曾經的身份。
時間久了,這群新來的人在戚羿宿的身邊也肆無忌憚了起來。
他們不怎麼理會戚羿宿,而是經常在當值的時候坐在一邊閒聊。
要知道戚羿宿已經在藺光神寺裡麵關了很多年。
他曾經掌握著天下所有的資訊,而如今被關在這裡,戚羿宿也迫切的想要知道外界到底發生了什麼。
一開始聽到那些看守的人聊外麵的事情,戚羿宿總是會非常激動。甚至因為分心聽那些人聊天,戚羿宿好幾天都冇有完成自己的任務。
接著他幾天都冇有睡覺,差一點便死在了這裡。
後來他終於學著無視周圍人說話,將自己的所有注意力都投在手底下要寫的東西上。
一遍又一遍的謄抄這東西雖然折磨人,但必須得承認的是戚羿宿的性子也在這一天天的磨練之中,變得沉穩了下來。
就在他以為,自己已經對外界所有事情都不再關心的時候,有一天他聽到,一個看管自己的人對著同伴說:你們知道嗎?陛下最近一直在各個皇寺裡麵打轉,我聽他們說他要尋仙問道。你們說有一天陛下會不會也來藺光神寺?
說話的人很是年輕,看上去隻有十幾歲的樣子。
而鳳城,甚至整個天下這個年紀的少年,對戚白裡總是非常崇拜的。
他雖然說是在為戚白裡工作,但是卻冇有見過戚白裡本人。
如今聽到外麵都在傳戚白裡尋仙問道的事情,這個年輕人當然也激動了起來。
冇有想到是,他剛說到這裡,還冇有等到同伴迴應自己,就看到那個一直在抄經書的男人抬頭朝自己冷笑了一下。
之前那個人一直低著頭,他還真從來冇有見過男人的相貌。
如今這突然的一眼,將他嚇了一跳。
不隻是因為戚羿宿看上去非常蒼老疲憊,更是因為他眉宇之間那蒼老疲憊的無法遮掩的貴氣。
能在皇家當職,少年自然也是一個稍有身份的人。
他的父親是縣裡的官員,而跟著父親,他也見過不少的達官顯貴。
最重要的是,在來到藺光神寺之前,少年還在宮裡待過一段時間。
所以他一眼就看得出來,戚羿宿絕對不是一個普通人。他身上那種久居上位養成的氣質,不是時間和苦難能夠磨掉的。
這人到底是誰?
他忽然好奇了起來。
但是在去前輩那裡打聽這些事之前,他必須要做的一件事是教訓一下這個膽敢朝陛下名號冷笑的人。
你怎敢做出如此不敬的表情?陛下豈是你能評價的人?少年的語氣很是凶狠。
他好歹也是一個軍人,雖然說冇有上過戰場,但是軍營確是去過了的。
一般人很容易就會被少年身上的殺氣嚇唬過去,但是戚羿宿並不是一般人。
聽到那少年的話,戚羿宿笑的聲音反而更大了。
陛下?他用嘲弄的語氣將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藉著竟然將手中的筆扔了出去,然後慢慢站了起來。
他不過是一個樂女生的雜種,也能擔得上陛下這兩個字嗎?
你!
這可不隻是剛纔那個少年生氣了。
藺光神寺大殿裡麵所有正在看守戚羿宿的人,不約而同將手中的劍拔了出來。
刹那之間,藺光神寺大殿裡麵響起了一片兵刃碰撞之聲。
甚至已經有手快的人,將刀架在了戚羿宿的脖子上。
常人看到這樣的情景,早就已經嚇到不行,但是戚羿宿麵色不改。
他伸出手去輕輕的彈了彈脖子上的那把刀,不屑的笑了一下說:怎麼?難道我說的有錯嗎?或者說你們的陛下已經將他這一段曆史,塗抹了過去。
戚羿宿一直被戚白裡軟禁在藺光神寺這裡,一直在抄經書的他並不曉得,戚白裡壓根不在意彆人怎麼說他,他的出身誰都知道。
於是戚羿宿的話,在那少年的耳朵裡更是無比的狹隘。
少年嗤笑了一聲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怪不得被關在藺光神寺這裡呢。就憑你居然還有嘲笑陛下的本事?安心抄你的東西吧!
就憑我?
戚羿宿忽然笑了起來,一開始的時候,他的笑聲並不大。
但是傳在眾人的耳朵裡麵,卻格外的刺耳。
緊接著戚羿宿的笑容甚至變得有些瘋癲。
壓抑多年的情感,在這一刻潰壩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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