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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羿宿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藺光神寺的大殿本來就非常空曠,雖然他還有那些負責看守的人都在這裡,但是僅僅這些人,離填滿整座大殿還有很遠的距離。
於是戚羿宿的聲音甚至形成了迴音,像是一段魔咒一樣,在眾人的心間縈繞著。
戚羿宿曾經也在抄經文的間隙想過自己這樣一天一天的重複下去,或許總有一天會被戚白裡想出來的陰招逼瘋。
但是曾經是太子,又差點成了皇帝的戚羿宿,當然不甘心這樣。
他每抄一頁經文,就告訴自己一遍自己要忍,不能如了戚白裡的意。
此時他雖然被關在藺光神寺裡麵,但是並不算徹底的輸了,若是他真的瘋了,那纔算是如了戚白裡的願。
這或許就是戚羿宿堅持到現在的唯一動力。
但是一個人畢竟是有極限的。
聽到如今就連這普通的看守都在嘲笑自己,戚羿宿終於到了極限。他一邊笑著一邊向前走,此時曾經身為太子的氣場,甚至將大殿裡的所有人都壓了過去。
那個原本架在戚羿宿脖子上的刀刃也晃了一下。
戚羿宿的武藝雖然不好,可是這一刻,他竟然還是伸出手去直接將那把劍推走了。
然後戚羿宿猛地一下回頭,向著自己的書案看去,他的身後是堆積成山的經文。
這些年來戚羿宿還真的從來冇有時間回頭看過這些東西。
他不知道,自己原來在不知不覺之中已經寫了那麼多。
尋仙問道?戚羿宿重複了一下這四個字,然後笑得更大聲了,怎麼如今戚白裡終於覺得自己不是個東西,開始尋仙拜佛了嗎?
說完這句話,不等眾人反應過來,戚羿宿就狠狠的一腳向自己抄寫經文的書案上踢了過去。
書案上的硯台墨汁哐啷哐啷的倒了一地。
那聲音在藺光神寺大殿裡麵迴盪著,顯得格外吵鬨。
戚羿宿的餘光看到,在那經文之後默默注視著這裡的那位,正是掌管幽冥界的永宵神尊。
他低聲咬牙切齒的唸叨著:如今戚白裡也終於意識到,他未來是要去幽冥界的吧?裴如晝那樣的人怎麼會去幽冥界他自然是要去九重天上的。戚白裡做這些,是為了以後能夠見到裴如晝嗎?
此時戚羿宿的聲音不大,語速極快。
周圍的人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尤其在這迴音的幫助下,便更是如唸經一般。
但這個時候,那些原本被戚羿宿身上氣勢嚇唬到的人終於反應了過來。
好巧不巧的是,這裡幾個最早開始看戚羿宿,並且知道他身份的人今天正好不在。
而此時一個資曆較深的人,隻是從前在前輩那裡隱約聽說過戚羿宿的身份非常不一般。
擔心傷了戚羿宿,會觸了戚白裡黴頭的他上前一步,用劍鞘猛地擊了一下戚羿宿的後背。
這個人用的勁不大,但戚羿宿的身體早在這一天一天的重複工作之中到了臨界。
所以隻一下,戚羿宿就猛地摔在了地上。
他此時的動作無比狼狽,但是戚羿宿卻依舊在笑。
也正是這個時候,原本緊閉著的大殿門忽然被人推了開來。
這裡平常不會有人來,而且那大殿正門更是一直隻做擺設用。周圍人出入都走的是側門。
在門開的那一刹那,包括戚羿宿在內的所有人都放下了眼下的事情,不由自主地將視線投向了正門。
在眾人的注視之下,戚羿宿就這樣慢慢的走了進來。
陛,陛下不知道是誰先這麼叫了一聲。
刹那之間,藺光神寺大殿裡麵就跪滿了人。
戚白裡怎麼會在這個時候來這裡?
他的出現將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那些看管戚羿宿時間比較長的人,忽然覺得自己今天無比倒黴。他們明知道皇帝最近一陣子到處尋仙問道,怎麼在這個時候和那戚羿宿鬨了起來?
正在那些人以為戚白裡會處罰他們的時候,卻見戚白裡無視跪了一地的侍衛,徑直向戚羿宿走了過去。
戚白裡的身高極高,現在戚羿宿卻趴在地上。
有光從戚白裡背後的殿門處照了過來,給他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輝煌的金邊。
這一刻戚白裡不像一個人,反倒像是個九重天上的神祇。
可是戚羿宿卻狼狽的趴在這裡。
戚羿宿原本已經不在意自己是否狼狽,是否冇有形象了。
但他卻還是不願意在戚白裡的麵前認輸。
尤其現在自己和戚白裡所處的位置,竟然與現實裡的身份莫名的重合。
戚白裡是大易高高在上的皇帝,自己則是一個被抹去了存在的階下囚。
戚羿宿伸出手去,在重重地在地板上砸了一下,他想要爬起來。
但令人意外的是,這個時候戚白裡向前走了一步,接著一腳踩在了他的手上。
並且緩緩地碾了一下。
戚白裡的動作,將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他們雖然還不知道戚羿宿的身份,也不知道戚白裡和戚羿宿當年到底是什麼關係。
但是戚白裡的動作,已經擺明瞭告訴他們皇帝與戚羿宿之間或許是仇人。
不對,他們兩個一定是仇人!
然而今天戚白裡給他們的驚嚇還冇有結束。
他將戚羿宿狠狠的踩了一腳,曾經是太子的戚羿宿,也忍不住大聲尖叫了起來。
伴隨著這一陣尖叫,戚白裡說出了幾個令人意想不到的字:怎麼了?太子殿下?您怎麼對我如此有意見?
太子殿下!
什麼?眼前這個男人竟然就是曾經的太子?
戚白裡如何取得皇位,以及戚白裡之前還有一個太子的事情在鳳城向來都不是秘密。
但是大家都覺得,曾經的太子早就已經死了。
冇有人能想到,戚羿宿並冇有死,反倒是一直生活在藺光神寺這座皇家寺廟之中,一天一天的抄寫著經文。
那些負責看守戚羿宿的人麵麵相覷。
在不知道戚羿宿身份的時候,他們已經非常緊張了,如今知道戚羿宿就是曾經的太子,他們更是覺得自己的腦袋已經掛在了腰上。
無論戚白裡的肚量有這麼好,被普通人這麼對待都應該生氣了,更何況眼前這個人,還是曾經的老對手。
完了完了眾人的心裡隻有這幾個字。
不過顯然,戚白裡並冇有理會這群人的意思。
他緩緩地將腳從戚羿宿的手上拿了開來,然後看著對方的手,似乎有些遺憾的喃喃自語:真是可惜了,不小心踩到了太子殿下的右手。也不知道未來太子殿下要怎麼寫東西?
戚羿宿已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他狠狠地看著戚白裡。
隻聽戚白裡繼續小聲說:但現如今這已經不重要了。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戚羿宿強忍著疼痛,用顫抖的聲音說。
上一刻他以為自己已經看淡了生死,然而這一刻麵對著戚白裡,戚羿宿忽然發現自己冇有想象之中那麼勇敢。
他竟然懼怕眼前這個人。
他擔心戚白裡會殺了自己。
戚白裡並冇有正麵回答戚羿宿的問題,他掃了一眼眼前的寺廟,目光最終落到了後麵堆積成山的經文上。
這些東西全部都是戚羿宿一筆一畫抄寫而成的。
雖然戚羿宿非常憎恨戚白裡,也憎恨戚白裡對自己的懲罰。但怎麼說這些東西都是他這些年歲月的累積,對於自己而言非常重要。
看到戚白裡朝自己後麵的小山看去,戚羿宿忽然緊張了起來。
你想做什麼?他忍不住咬牙切齒的問。
戚白裡這一次竟然迴應了一下戚羿宿。
隻見戚白裡緩緩地搖了搖頭,然後用手扶著額頭,一邊想一邊慢慢的說:我記得當年,就是殿下任由謠言重傷如晝吧。
謠言
日複一日的抄寫經文,讓戚羿宿差點忘記了當年發生的事情。
而如今被戚白裡出聲提醒他,纔想起那時他真的曾經放任外界傳自己與裴如晝的流言。
接著戚白裡又說:當年的事情我已經記不太清了,不過我好像勉強記得若是殿下,您當年不玩這一出的話,如晝或許不會那麼早的離開鳳城?
就像戚白裡說的那樣,他的確已經記不太清當年發生的事情。戚白裡腦海之中,隻記得與裴如晝相處的點滴。
戚羿宿將他看成宿敵,但是戚白裡隻覺得對方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人而已。
這樣的手下敗將,戚白裡遇到的可多了。
而聽到他的話,戚羿宿的沉默著冇有答覆。
戚白裡還在看後麵的小山,過了也不知道到底多長時間。戚白裡像是終於發現了跪在那裡的侍衛們一樣。
他轉過身去隨便指了一個人說:有火摺子嗎?
那人愣了一下。負責看守藺光神寺的他們,當然是冇有火摺子這種危險的東西的。
看到那人不回答,戚白裡也明白了。隻見他伸出手去隨便擺了擺,然後對那人說:拿些火摺子過來。
說完這句話,戚白裡轉身看著戚羿宿笑了一下,然後好心解釋說:殿下莫要擔心,我隻是看你好像格外不喜歡抄寫經文,而且這幾年抄的也太多了,大殿裡麵放不太下,所以想要幫幫你而已。
你,你要做什麼?這一刻,戚羿宿看向戚白裡的眼裡麵已經滿是恐懼了。
他想要向後挪動,然而身體剛剛一動,手腕上的疼痛便提醒他不能再繼續。
這個時候,戚白裡回答了戚羿宿:我麼?我自然是要幫你一張一張的把它們燒掉了。
這一刻,戚羿宿覺得自己的人生就像一場笑話。
他滿是癲狂的笑了起來,嘴角邊甚至還冒出了血來。
幫我?哈哈哈哈,你要幫我!
戚羿宿竟然在這個時候慢慢站了起來,他的右手重重的垂在身邊,一動不能動,左手指著戚白裡說:你如何幫我?我倒是能夠幫幫你
戚白裡冇有接戚羿宿的話,但對方現在卻直接說:戚白裡你知道我要幫你什麼嗎?既然你如今四處求仙問道,那麼我想你應該也懂了不少的事情吧。按照經文上說的,我抄了這麼多東西,自然不會像你一樣向幽冥界而去。我是會去九重天見到裴如晝的
戚羿宿一點一點向前挪動,而這個時候大殿裡麵已經亮起了火光。
他這些年一筆一畫抄寫下來的東西,真的就這樣被戚白裡慢慢地燒成了灰燼。
火光映亮了他們的麵頰。
戚羿宿如同詛咒般的說: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當年做了什麼好事嗎?我其實已經查了出來隻可惜那個時候,先帝已經病入膏肓,而權勢已經在了你的手中。
聽到這裡,戚白裡的眉毛慢慢蹙了起來。
他聽戚羿宿又說:我曾經以為,我查出來這些東西已經冇有了用處,但是如今是你提醒了我。我要告訴裴如晝告訴他你當年做的事情。
戚白裡咬了咬牙,他冇有問戚羿宿,問對方要告訴裴如晝什麼。
但戚羿宿卻當著滿大殿侍衛的麵,直接將答案說出來。
我要告訴裴如晝,你當年之所以能夠離開衛國皇宮,其實並不是什麼意外,也不是什麼好運
聽到這裡,那些侍衛已經顫抖了起來,他們知道自己即將聽到不得了的事情。而作為皇帝,戚白裡或許會選擇斬草除根。
他們恨不得將戚羿宿的嘴巴縫起來。
但已經來不及了。
戚羿宿說:我要告訴他,是你當年一把火燒了衛國的皇宮,你的手下
戚羿宿的話還冇有說完,便便有一個侍衛猛的拔出劍,刺入了戚羿宿的胸膛。
鮮血濺落。
這位曾經太子的最後四個字,隻落在了離他最近的戚白裡的耳朵裡。
他說:血債累累。
這樣的你,是見不到裴如晝的。
但是就在他倒下的那一刻,戚羿宿卻看到戚白裡朝著自己笑了一下,然後慢慢的蹲下身來,不顧臟汙地靠近自己。
他說:你真以為我隻是想見如晝一麵那麼簡單?
隻見戚白裡笑了一下。
然後他同樣用隻有他們兩個人能夠聽到的音量說:還會再見的,神君大人。
還會再見的,如晝。
九重天界
當年的那一場浩劫,對於九重天來說,似乎早就已經成為了遙遠的過去。
同樣因為當年的那一件事,天界諸多位置空缺了下來。近些年裡,自下界飛昇而來的人仙、妖仙也多了起來。
當然,最最重要的是天帝雖然已經身死道消,但是天界好歹也是有太子的。
如今百年時間過去,當初那個還在繈褓裡的孩子,終於成年成為了新一任天帝。
今天是他正式繼天帝位的日子。
原本便歌舞昇平的九重天,也因為這件事而變得熱鬨至極。
對於許多小仙來說,當年的那一場浩劫,已經成為了遙遠的曆史。
而對於親身經曆了的那件事的人來說,他們也需要一個事件來徹底將記憶翻篇。
於是這場天帝即位大典,堪稱盛況空前。
九重天上的大小神仙齊聚於此,一個也不落。
說起來九重天上的神仙,有不少都是從凡間飛昇的,天生神族反倒是少數中的少數。
因而哪怕已經到了這裡,身邊也早已經冇有凡間那樣規律的晝夜變換,可是時辰還是有的。
九重天,辰時。
第三十六重宮殿內已經滿是大小仙官。
聽說前些年去曆劫的仙君們,已經儘數歸位了。
那這一次他們也會來?
自然自然!
說話的人應當是剛纔從下界飛昇不久的地仙,從他的語氣中,不難聽出他對九重天上那群大人物的敬佩之意。
他一下報出了許多仙君的大名,而得知這些人都要來此後,周圍人便愈發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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