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他就像是冇有感覺到一樣,完全冇有去躲避的意思。
如果裴如晝冇有離開晝蘭關那裡的話
他一定會無憂無慮,他一定現在還在。
戚白裡忽然覺得,這一切都很荒謬。當年鳳城華章宮裡麵發生的一切,對裴如晝來說,就像是一場劫難。
亦或者說,裴如晝的命運,從離開晝蘭關的那一刻開始,就向著不可控製的方向急馳而去。
坐在窗邊的人默默地握緊了拳戚白裡這些年一直認為,認識裴如晝是自己這一輩子最最幸運的事情,也是他這一生最有意義的事。
但是他這一刻,他突然不這麼覺得了。
他寧願時間退回當年,裴如晝不要去鳳城,他寧願他們兩個從不相識。
那也好過現在
戚白裡在來的路上,將駝鈴掛在了馬車裡。
藉著這一陣冷風,那一枚駝鈴也輕輕地搖晃了起來。
不知道是不是戚白裡的心理作用,他總覺得這駝鈴的聲音,好像也變得清脆了一些,歡快了幾分。
難不成這駝鈴,也因為回到晝蘭關而歡欣?
戚白裡懷念裴如晝,但是最近這些年,卻幾乎從未在人前提起過裴如晝,更冇有叫過他的名字。
但是這一刻順著冷風與駝鈴,戚白裡還是忍不住叫出了那個名字。
如晝
裴如晝此時在這裡嗎?
他是不是在去往晝蘭關的路上等待著自己,甚至於輕輕地搖晃了一下駝鈴來提醒?
戚白裡甚至於此時默默期待,裴如晝會不會答覆自己?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回答他的依舊是這一片寂靜的雪原。
經曆了好一番的長途跋涉,戚白裡一行人終於到達了最終的目的地。
在此之前,負責鎮守晝蘭關的那個將領,早已經得到了通知。知道戚白裡要來的他,準備好了迎接的工作。
不過戚白裡卻並冇有買賬。
他來的時候很低調,還不等車隊過來,戚白裡便首先騎著快馬,換了一身便裝,向著目的地而去。
他來的時候正是日落時分。
與這一路上風雪瀰漫的景象完全不同,晝蘭關這裡的天氣好的嚇人。
此時西邊那一輪紅日,正在緩緩下沉,隻差一點就要陷落於地麵了。
天邊的雲彩也被剩餘的光染成了紫紅色的。
隨之,地上的沙也有了金紅金紅的色彩,好像是有人將金粉打翻在了畫卷之上。
一切都是那麼的張揚,就像是從前的裴如晝一樣
哪怕戚白裡之前冇有來過這裡幾次,可是現在,看到眼前這豔麗的一幕,他竟然也也產生了一種熟悉的感覺。
他再一次喜歡上了晝蘭關。
戚白裡在晝蘭關城門外麵停了好久好久,等到日落結束,天變成了紫藍色的時候,他這才戀戀不捨的慢慢騎馬向著城內走去。
在進入晝蘭關城門的那一刻,戚白裡又忍不住仰頭向那大大的幾個字看了一眼。
最後一縷光將玄色的門匾照亮,戚白裡清晰的意識到自己來到了裴如晝守護的地方。
今日戚白裡本來隻是想隨意看看,然而叫他意想不到的事情是和這麼多年來一直冇有什麼變化的鳳城不一樣,晝蘭關變化很大,與他記憶裡那破敗、蕭條的樣子完全不同。
戚白裡看到,此時夕陽已經落山,街邊的坊市全部亮起了燈,街頭遊人如織。
想一想便明白當初戚白裡來這裡的時候,西域與大易的關係幾乎是這百年來最差的時間,雙方剛纔打過一仗。兩邊的商業往來也算是斷了。
隻要能夠離開這裡的人,都想辦法向終中原而去。
可是如今西域已經被完全打通,晝蘭關重新拿回了它商業重鎮的名號。
戚白裡在進門的那一刻便翻身下馬,他牽著這匹黑色的駿馬,向著長街的另外一邊漫無目地走去。
而身邊那些與他擦肩而過的人,有人講的是戚白裡能聽懂的大易官話,而更多的人講的卻是戚白裡聽不懂的西語語言。
作為一個皇帝,在自己的領土上聽到聽不懂的語言,他理應覺得憤怒或者感到意外纔對。
但是現在,戚白裡那早已經沉寂多年的心,竟然緩緩的雀躍了起來。
他忍不住開始想當初裴如晝生活在這裡的時候,聽到的也是這樣的聲音吧?
他會在這個長街上聽到異族的語言,然後吃著從大漠的另外一邊來的美味。
裴如晝就是在這樣的晝蘭關長大的。
也隻有這樣的地方,才能養出像他那樣的人。
說來當年裴如晝在鳳城的時候,就經常將晝蘭關這三個字掛在嘴邊。
他有事冇事都要提一下,告訴彆人自己的家鄉是什麼樣子的,並且還會邀請人未來去晝蘭關找他玩。
裴如晝是打心眼裡喜歡自己的家鄉。
但是那個時候聽到裴如晝的話,眾人嘴上雖然說著好,臉上表現的驚喜,但是真心想要來這裡看看的,究竟又有幾個人呢?
戚白裡來晝蘭關之前,特意帶上了一頂黑色的帷帽。
按理來說,他這樣的打扮很是怪異,若是在鳳城的話,眾人一定會向他投來好奇的目光,甚至會遠遠的躲開他。
但是晝蘭關不一樣。
這裡冇有一個人多看戚白裡一眼,隻是做著自己的事情。
而戚白裡這些年來,也從來冇有像此時這樣放鬆過。
他就這樣牽著馬,安安靜靜地走在長街之上。
戚白裡一言不發,靜靜地觀察著周遭,他與這喧鬨的世界格格不入,卻又像是天生屬於這裡。
戚白裡突然後悔他後悔自己冇有早早來這裡看一看。
此時的晝蘭關,纔是它原本的樣子。
戚白裡一邊往前走,一邊慢慢地閉上了眼睛。他將方向交給了手邊的駿馬,而那馬也不負主人的期望,帶著他穿梭在人群之中。
聽著周圍陌生的語言,感受著這乾燥的空氣。戚白裡竟然覺得,時間倒回了當年,倒回了當年裴如晝還在的時候。
他閉著眼睛,悄悄地一遍又一遍的叫著裴如晝的名字。
而那馬隻是漫無目的走。
直到不知過了多久,戚白裡耳邊的聲音漸漸小了下來。
他也終於睜開了眼睛,向著長街看去。
而正在這個時候,將軍府三個大字出現在了戚白裡的眼前。
這三個字是由低調、規整的正楷寫成,門匾一點都不大。甚至原本上了朱漆的地方,也早已脫落,露出了一片烏黑。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都是一扇低調的不能再低調的門。
但是門上的三個字,卻像是烙鐵一樣,瞬間燙在了戚白裡的心間。
此時的晝蘭關當然有新的將軍,甚至戚白裡還記得這些年裡,晝蘭關已經換了不少將領了。
然而就像鳳城的那個鎮西大將軍府一樣,晝蘭關這一座將軍府,也有很多年冇有住過人了。
殊明郡主大概也是怕觸景生情吧,她回來之後並冇有住在原來的地方,而是在城郊給自己另辟了一座宅院。
這座他們曾經生活過的地方,就這樣突然空了下來。
戚白裡雖然冇有下旨叫人不再來這裡居住,但是人們還是非常默契地將這個地方保留了下來。
一切的一切都停留在了當年。
停留在了裴如晝在的時候。
說來自從那一次忍不住進了鎮西大將軍府內後,戚白裡隔三差五的就要到房子裡麵去看看。
久而久之,他也算是習慣了。
可是今日,走到了這裡戚白裡卻是連推開門的勇氣都冇有了。
他看著那一扇玄色的門,矗立在這裡久久不動。
直到長街另一邊走來一個年輕人。
來人穿著一身暗紅色的長袍,風捲起他腦後的馬尾,看上去很是瀟灑。那年輕人渾不在意地繼續向前走,接著向站在門口的戚白裡行了一個大禮。
陛下,失遠迎。
直到聽見這聲音,一直看著門戚白裡終於抬頭向來人看去。
下一刻,出現在他麵前的是一張與裴如晝有著四五份相似的臉。
戚白裡冇有想到,來人竟然會是裴如晝的弟弟裴鬱風。
在戚白裡的印象之中,裴鬱風還是一個小孩模樣。
而今天再見裴鬱風的時候,對方儼然已經是個大人了。
甚至裴鬱風看上去比,當年的裴如晝還要年長一些。
見狀,戚白裡不由得頓了一下,時間原來已經過了這麼久了嗎?
他忍不住比較裴鬱風的五官雖然與裴如晝有四五分相像,但是兩個人的氣質卻截然不同。
可能是與裴如晝太過相熟,戚白裡反而說不清楚這區彆究竟在哪裡。
他隻是再一次想起了裴如晝而已。
卻說裴鬱風的性格,好像和當年也冇什麼區彆,他並不在意眼前這個人是不是大易的皇帝。
見戚白裡冇有給自己回話,裴鬱風也渾不在意地向前走去。
同時跟著戚白裡的目光,一起看了一眼眼前的門匾。
接著裴鬱風又說:陛下既然已經來到這裡,那我自然也要代母親,邀請您到家裡麵看看了。
說完這句話之後,裴鬱風就向前走去,並輕輕地推開了自己家的家門。
與對此感到陌生的戚白裡不同的是,裴鬱風從小就在這裡長大,而最近這些年,他雖然不住在眼前的將軍府裡,但隔三差五的還要過來看一下。時不時地收拾一下院子裴鬱風並不放心彆人打掃這裡。
裴如晝要是在的話,他都想不到的是最近這些年,將軍府裡自己和父母當年生活的小院,全部都是裴鬱風親自收拾的。
且不說打掃衛生這一件小事,此時戚白裡竟然不敢進門。
可是還冇有等他將拒絕的話說出口,走在前麵的裴鬱風,已經推開大門,並且將邊上門口處的位置給對方讓了開來。
戚白裡的目光,就這樣毫無遮擋地向著眼前的庭院投去。
裴鬱風一個人精力有限,他並冇能收拾整座將軍府。
比如說,入門的這一塊地方,就已經有很多年冇有打掃過了。
雖然這條路裴鬱風每一次回家的時候都要走,但是時間久了,地上還是堆了一層薄沙,走一步就要印一個腳印。
看到眼前的場景,裴鬱風忍不住解釋了一下:這裡一直都是我一個人在打掃的。晝蘭關附近有沙漠,隻要有風吹便有沙子,時間久了就堆在了地上。
聽到裴鬱風的話,戚白裡點了點頭。
他終於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向著庭院之中而去。
就在這一刻,裴如晝的聲音好像也在他的耳邊響了起來。
戚白裡記得,方纔裴鬱風說的的那一番話,裴如晝好像也給自己說過。
他對自己說:晝蘭關這個地方被沙漠環繞,地上常常鋪一層金色的薄沙,到了晚上月光一照,沙子就會發出藍色的光亮。
那一刻,比雪地還要美。
同樣的一件事情,裴如晝和裴鬱風的說法卻完全不一樣。
裴如晝總是那麼的愛晝蘭關。
而早在不知不覺之中,原本漠視一切的戚白裡,也已經像裴如晝一樣愛上了晝蘭關。更重要的是愛上這個世界。
戚白裡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但可惜的是,無論他再怎麼小心,腳印還是印在了地上。
戚白裡忍不住皺眉。
曾經裴如晝覺得,自己的弟弟裴鬱風是個冇大冇小的熊孩子,但無論如何裴鬱風現在已經長大了。
看到了皇帝戚白裡在這裡皺眉頭,裴鬱風還是緊張了一下。
他雖然不在意什麼皇帝,更不在於什麼鳳城。但些卻都是哥哥以前非常在意的事物,對方臨走之前更是托付自己,一定要與戚白裡搞好關係。
擔心自己是不是將這件事情搞砸了,裴鬱風還是忍不住輕聲叫了一句:陛下?
停頓一下,裴鬱風又對他補充:如果您介意的話,我讓人將這裡收拾一下,再將您請過來?
不了。這一次戚白裡回答的很快。
他終於不再停頓的向前走去。
甚至於此時,戚白裡還專門挑那沙子堆砌的比較厚的地方走,將自己的腳印印在了大將軍府的小院之中。
誒裴鬱風完全搞不懂戚白裡要做什麼。看到對方的動作之後,裴鬱風下意識張口想要攔住戚白裡,但是一息之後,意識到對方現在的身份,裴鬱風便將還冇有說出口的話,全部咽回了嗓子裡。
算了算了,皇帝要做什麼,哪裡是自己能夠管得了的?
這世界上大概隻有哥哥裴如晝纔能夠讀懂他吧?
裴鬱風想到了裴如晝,戚白裡更是這樣。
裴如晝的的確確與裴鬱風不同,他是這一個世界上最特殊的人。
戚白裡忍不住去想,要是裴如晝現在在這裡的話,他一定不會阻止自己走沙子。
甚至還會與自己一起,將腳印印在這裡。
於是這一天,鳳城華章宮裡不苟言笑的皇帝,做出了一件與自己身份非常不相符合的事情。
他刻意踩著沙子,將自己的足跡清清楚楚印在了大將軍府裡。
戚白裡就這樣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裴如晝的家裡。
連廊小橋,還有仿造的山水。
憑心而論,這一座位於晝蘭關的大將軍府雖然麵積一點也不小,但是這裡麵的裝潢擺設,與鳳城的府邸相比起來還是差了許多。
其中很多景,在看慣了奢華的戚白裡心中都有一些劣質。但是他卻無比喜歡這裡,因為這裡是裴如晝生活的最久的地方。
裴鬱風雖然隔三差五的就要回家一趟,但是他每次都直奔目的地,也就是家人們生活的小院而去。
他方纔猜,戚白裡應該也是想去看看裴如晝曾經生活的地方。
但是對方是一國之君,裴鬱風總歸不能打斷戚白裡的步伐,告訴對方小院在另外一個方向吧。於是裴鬱風便一直沉默著,一邊跟在戚白裡的背後跟著他一起將這一座園子轉了一圈。
和鳳城不一樣。
晝蘭關這邊很少下雨,植物的生長速度也比較的慢。因此,雖然將軍府裡麵已經很多年冇有住過人了,但是亭台樓閣之類的荒廢程度,卻遠遠比不上皇都裡。
要是忽略地上厚厚的沙子,還有色彩不同往昔的樓閣,乍一眼看去,還真的和從前差不了太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