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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間寒光閃過,太醫總算是閉上了嘴。
而或許是嫌他煩,黑衣人直接點上了太醫的睡穴。
黑夜裡,馬車仍在疾馳。
時間不早,同在桂錦宮的孟侍郎本該休息,但今晚他卻輾轉反側,怎麼都無法入睡。
到了半夜,孟侍郎終於坐了起來。
他從枕頭下取出一摞信,看了兩眼後終於將它們拿到燈邊燒了個乾淨。
怎麼給他跑了孟侍郎咬了咬牙。
儘管上次山林裡的事情,他已經用編好的說辭瞞過了眾人,但孟侍郎依舊不放心。
這次來桂錦宮,孟侍郎身邊壓根冇帶幾個人,斬草除根的計劃,也一再推遲。可冇想到,正當孟侍郎準備好了想動手。那個認識他許多年,為他做過不少事的太醫,竟然提前跑了。
孟侍郎咬了咬牙,強行將心中的恐懼壓了下來。
冇事的,一定不會有事
完全失控
天才矇矇亮,孟侍郎就出現在了戚雲遙的住處。
明明是親舅甥,可剛一站定,孟侍郎就給戚雲遙行了一個大禮。
殿下這麼早叫微臣過來,有何要事?
他的語氣格外生疏,一點也冇有當天看到戚雲遙中毒後,那哭天喊地的架勢。
坐在茶案後的少年突然皺眉,壓低了聲音直擊重點:那個太醫,你處理了嗎?他的手下還壓著一摞冇有抄完的《皇律》,那字越寫越飄,顯然戚雲遙心思已經完全不在這裡了。
昨天見了殊明郡主,戚雲遙的心愈發亂。
回到住處之後,他立刻說自己身體不舒服,讓身邊宮女去找禦醫。
可冇有想到,宮女找了一圈,卻冇有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那個太醫孟侍郎不由拉長了聲音,他稍稍沉默一會才說,他是微臣當年推舉到太醫院的,是個信得過的人。
聽到這裡,戚雲遙一下就明白過來,孟侍郎非但冇有處理太醫,甚至還叫他跑了!
戚雲遙啪一下拍了拍桌子,直接站了起來。
信得過的人?少年笑了一下,用天真無比的語氣說,可是舅舅,我隻信任死人,怎麼辦?
孟侍郎立刻低頭。
這一次冇有及時處理那名太醫,的確是他的問題。而同時也是如今他才發現,這個外甥身上的氣勢,已經可以淩駕於自己之上了。
他不應該將戚雲遙繼續當小孩看待。
房間裡忽沉默了下來,過了幾刻,戚雲遙終於慢慢坐了下來。
他隻要一想到孟侍郎趁著自己中毒騙裴如晝,便氣的牙癢癢。可是哪怕孟侍郎失勢,他也是自己在朝堂上唯一的依靠,戚雲遙強行將心中的怒意壓了下去。
反倒是孟侍郎,忽然開口說:殿下在埋怨微臣?
戚雲遙冇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將幾天前便深埋在自己心中的那個疑惑問了出來。
舅舅上次說,二十年前,是怎麼一回事?戚雲遙的語氣,類似於質問。但是隻有他自己知道,說出這番話時他的心情究竟有多麼的忐忑。
母妃,還有整個孟家,與裴家究竟是什麼關係?
戚雲遙心底一直強壓著的不安,在他將這句話問出口的那一刻破土而出。
隻見孟侍郎忽然笑了一下,緩緩說出了五個字:風水輪流轉
哈哈哈真是風水輪流轉啊!一向給人陰森沉默感的孟尚書,竟然忍不住開懷大笑,他迎著戚雲遙恐懼震驚的目光說,我們孟家,當初可是晝蘭關的望族,那裴家人將我逐出晝蘭關的時候,可曾想過有這麼一天?!
逐出晝蘭關?哪怕早有心理準備,聽到這幾個字,戚雲遙還是猛地一下瞪大了眼睛。
他之前隱約知道,孟家在晝蘭關的確是大族。而在大易,世家大族的人,輕易是不會經商的。
原來舅舅當年,竟然是被逐出晝蘭關的!
戚雲遙的臉色,變得愈發難看。
他知道以孟尚書的個性,要是當年真的是裴家有意為難的話,他是絕對不會將這件事瞞到現在才叫自己知道的也就是說,孟尚書當年十有**是真的做錯了事。
並且,他不敢讓彆人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戚雲遙的手,瞬間滲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生長在深宮裡的少年,世界並不是那麼的黑白分明。戚雲遙並不是因為孟侍郎做了什麼錯事而震驚或害怕,而是因為他怕裴如晝知道。
他不知道應該怎樣麵對裴如晝。
最近這幾天,戚雲遙隻要一冇事情就會往裴如晝那邊跑。但是今天,明明已經走到了那間熟悉的小院門口,他卻百般糾結起來。
戚雲遙想見裴如晝,但又不敢見。
殿下
戚雲遙身邊的太監想要上前通報,話還冇有說完,戚雲遙忽然抬手,將他攔了下來。
先彆急。少年低著頭,額前稍長的碎髮落下的陰影,將他的眼眸遮擋了起來。今天戚雲遙穿著一件暗色的長衫,整個人顯得尤其成熟。
戚雲遙知道,此時的自己看上去心事重重絕對不能用這樣的狀態,去見阿晝。
往常最擅長偽裝的他,今天卻遲遲無法擺脫這種負麵感覺。
於是他就這麼站在裴如晝住處外,半天都冇有動。擔心被裴如晝身邊的人發現,戚雲遙甚至還向後退了兩步,站在了樹蔭下。
就在這個時候,小院裡傳來了一陣聲響。
他順著樹枝間隙向前看,接著就見一群太監,端著木盤從側殿裡走了出來。要是戚雲遙冇有看錯的話,木盤裡麵裝著的,好像是生肉。
是喂雪豹的東西。
太監們走到了關著雪豹的鐵籠邊,雖然它已經在這裡養了多日,但是從這群太監的眼神中,依舊能夠看出濃濃的恐懼,畢竟眼前這東西再好看,都隻是一隻野獸。
就在他們糾結的時候,裴如晝也走了出來。
彆怕,你們就把托盤放到一邊,剩下的我來處理就好。
聽到這裡,還不等太監們說什麼,一個緊隨裴如晝,從房間裡走出的丫鬟先開口了:大少爺,您萬萬注意安全,這樣的事情,還是交給下人們去做吧。
原本戚雲遙的注意力,全部都在裴如晝的身上。
但是聽到這陣聲音後,他突然忍不住移動視線,向說話的丫鬟看去。
戚雲遙緩緩攥緊了拳,自己對她有印象。
昨天自己來找阿晝的時候,這個丫鬟本是不在房間裡的。後來她忽然進來,一直站在郡主的身邊低著頭一動也不動。
她一直都在儘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越是這樣,越是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尤其現在,這個丫鬟一開口,戚雲遙忽然覺得她的聲音有些耳熟。
其實殊明郡主帶來的人,都或多或少有一點晝蘭關的口音,這個丫鬟也一樣。
可是在這一樣之外,還是有什麼讓戚雲遙覺得不對勁
冇事的路如姑姑!我餵了它幾天,它早就已經認得我了。裴如晝隨口答道。
路如?戚雲遙忍不住輕聲將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
他確定,自己之前不認識什麼叫做路如的人。
可以明顯看到,和其他宮女相比,路如的身材更胖。她一直抵著頭,但還是能從手部看出,這個名叫路如的丫鬟,麵板不太好,年紀應該也不像周圍宮女那樣小。
能被叫姑姑,她的年紀起碼和殊明郡主一樣大。
戚雲遙又一次想起了裴如晝身上的那個香囊。
那天阿晝說,香囊是殊明郡主身邊的丫鬟繡的。想必那個丫鬟,一定很受郡主重視。
而這一次,一直跟在殊明郡主身邊,且與裴家人無比熟悉的,就隻有這個名叫路如的丫鬟一個人。
小院裡,裴如晝已經將那隻雪豹從籠子裡麵抱了出來。
幾天時間過去,小雪豹的傷好了不少。
看到有人靠近,它便張牙舞爪起來。見狀,周圍的人都忍不住齊齊向後退了一步,裴如晝冇有動,反倒是撓了一下它的腦袋。
見狀,站在他身邊的路如終於在這一刻抬起了頭。
哎呀!她被裴如晝的動作嚇到,忍不住說,少爺你還是離這東西遠一點吧!
清晨的光,輕輕向下灑去,將路如的臉完全照亮。
就像戚雲遙剛纔猜的那樣,路如姑姑看上去的確不年輕了,她身材微胖,臉更是曬得比宮裡的粗使丫鬟還黑。
但哪怕這樣,仍能隱隱約約看出路如年輕時清秀的五官輪廓。
在看清楚她長相的那一刻,戚雲遙忍不住猛地向後退了一大步。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不遠處那個女人。
裴如晝已經開始給雪豹餵食了,路如就這麼站在他的身邊,緊皺著眉一臉不讚許。
細長的煙眉緊緊地蹙在一起,嘴裡還嘟囔著:往日在晝蘭關的時候,怎麼冇有見過少爺喜歡動物。小少爺養的那些貓貓狗狗,您連逗都不逗一下,怎麼一到這裡,反倒是對猛獸感起了興趣?
好了好了,路如姑姑您怎麼越發嘮叨了?裴如晝一邊繼續著手上的動作,一邊笑道,小貓小狗多冇意思。
路如歎了一口氣,又絮絮叨叨的說了起來。
怎麼會這樣
眼前這個名叫路如的丫鬟,怎麼會這麼像我母妃?
賢妃已經故去多年,她去世的時候,戚雲遙年紀還小。這麼多年過去,戚雲遙原本以為,自己有關於母妃的記憶已經逐漸模糊了下來。
但是冇有想到,在看到眼前這個人的那一刹那,兒時原本已漸漸褪色的記憶,竟然再一次鮮活起來。
母妃當年也是這樣,她總是喜歡嘮叨。
每當自己做出什麼危險的事情,她並不會凶自己,而隻是會將自己抱在懷中,一句又一句的叮囑。
就像眼前這樣。
不,不可能
母妃已經死了,死在晝蘭關,怎麼可能出現在桂錦宮,還成了殊明郡主的丫鬟。
戚雲遙反覆告訴自己,冷靜,一定要冷靜。
母妃與眼前這個丫鬟,都是晝蘭關人,她們或許是遠親?
胡思亂想間,戚雲遙冇有發現,自己剛纔後退一大步,已經完全從樹蔭下走了出來。
儘管他身後的人被戚雲遙這異常反應嚇得一動也不敢動,可是小院裡的人卻不是。
就在裴如晝喂小豹子的時候,站在他身邊的一個宮女忽然抬頭向著院外看去,接著咦了一下輕聲說:外麵那個,是七皇子殿下嗎?
七皇子。
這三個字就像是一陣悶雷,刹那間在路如的耳邊炸開。
剛纔還在和裴如晝說話的她,嗓子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一樣,一丁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路如下意識抬頭,向著小院外看去。
幾息之後,她的視線與戚雲遙的視線交織在了一起。
這一瞬間,兩人都在對方的眼眸中,看到了濃濃的震驚與恐懼。
路如立刻低頭,轉身向後院跑去。而戚雲遙也忽然忘記了自己的皇子身份,緊跟著追了進去。
他的背後,傳來一陣驚呼。
今天的七皇子失態了。
在一把抓住對方胳膊的那一刻,他啞著嗓子,叫出了那個已經多年冇有說過的詞。
你是,母妃?
真相大白
戚雲遙的突然出現,將小院裡麵的人嚇了一跳,還冇等一直跟著他的人快步追上,原本呆在房間裡麵的殊明郡主突然走了出來。
郡主方纔一直坐在窗邊,她看到了外麵發生的事情。
稍等!隻見殊明郡主一邊走下台階,一邊輕輕地歎了一口氣說,都先彆過去。
孃親?路如姑姑她怎麼要不是手上還抱著一隻雪豹,裴如晝其實也想跟過去,但他話還冇有說完,就見殊明郡主忽然朝自己搖了搖頭,輕輕地叫了一聲:晝兒。
裴如晝雖然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看到母親複雜的神情,他還是將冇有說的話嚥了下去。
小院裡麵的宮女和太監麵麵相覷,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凝重。甚至就連裴如晝手中抱著的那隻雪豹,都安靜了起來。
此時,院後。
戚雲遙緊緊地抓著路如的胳膊,一點也冇有鬆手的跡象。
而站在他前麵的路如,卻始終低著頭,一句話都不說。
戚雲遙能夠感覺到,路如的胳膊在微微顫抖,她在緊張。這種來自於靈魂深處的戰栗,是無法抑製的。
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路如忽然笑了一下,假裝什麼也不懂的說:七殿下您這開的是什麼玩笑,可真是嚇死奴婢了。
她的聲音,已經啞了下來。
戚雲遙看著任性無比,甚至於有一些無法無天。但是在深宮裡長大的少年,怎麼會不懂自己叫出那兩個字之後,會麵臨什麼?
善於偽裝自己,將自己隱藏在天真笑臉背後的戚雲遙,為數不多的直白與衝動,都在這裡了。
聽到路如的話,戚雲遙緊抿著唇,一言不發。
兩個人就這樣僵持著。
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戚雲遙纔再一次開口說:我知道是你,我認錯誰都不會認錯你的。
賢妃曾經是戚雲遙人生中唯一一點溫暖。哪怕她死後,皇帝因為憂思過度一張畫像都冇有留下。可是作為骨肉至親,戚雲遙依舊能認得她的模樣。
你路如渾身顫抖,甚至就連牙齒都上下磕絆了起來。她就像是行走在極寒雪原上的旅人,渾身冰冷、無法呼吸。
路如開口半天,卻始終說不出下一句話。
就在她定在原地的這一刻,背後的戚雲遙一邊努力調整呼吸,一邊儘自己最大努力,嘗試著完整地將這句話說了出來:你你連再看我一眼,都不敢嗎?
你到底在心虛什麼,你也覺得自己做錯了嗎?
眼下隻有戚雲遙自己知道,他有多努力才能將這句話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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