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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雲遙最怕孤單,也最恨孤單。
他曾經以為,自己的所有孤單,都是拜裴家所賜。自己應該恨裴家,甚至應該恨裴如晝。
但是現在,在看到這個名叫路如的丫鬟的那一刻,戚雲遙忽然覺得自己可笑。
賢妃還活著,母妃還活著。
但是她這將近十年都冇有來見我一麵。
什麼大易最受寵的七皇子,全都是笑話!不過是個爹嫌娘不愛的人罷了。
戚雲遙出身皇家,但是這一刻他卻覺得自己可憐。
皇帝雖然將戚雲遙放在身邊養大,但是當年的事情,畢竟讓他心生芥蒂。
他可以溺愛戚雲遙,可以滿足他無理的要求,可以對他乾壞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唯獨不會像一個真正的父親一樣管教他,更不會與他聊天、教他讀書。
戚雲遙有的時候甚至覺得,自己大部分時間,就像是一個寵物。
皇帝得空會看上他兩眼,隨便逗逗,但大多數時間,皇帝的世界裡並冇有戚雲遙這個人存在。
戚雲遙曾經天真地以為,哪怕父皇不是真心喜歡自己的,可至少他有母妃他曾經有母妃。
然而後麵發生的一切終於讓戚雲遙清楚哪怕在母妃麵前,自己依舊是個可以被隨時拋棄的人。
聽到戚雲遙的那句話,一滴淚水,終於從路如的眼角邊墜了下來。
在淚滴落地碎裂的那一刻,路如終於無比僵硬的緩緩轉過了身。
接著,路如抬起頭來。
擔心被人認出,當年路如就有故意多吃東西,讓身材發生變化。
並且無論有事冇事,她都會在太陽下曬曬,吹吹晝蘭關裹著砂礫的風,原本在鳳城華章宮裡養的凝脂般的麵板,早就粗糙的不像話。
可要是細看,仍舊能夠分辨出原本精緻的五官。
這一刻,戚雲遙本身是有很多話想說的。
戚雲遙想問路如,為什麼要拋下自己,想問路如知不知道她走了之後,自己就是孤身一個人在皇宮了。
可是千言萬語停在唇邊,最後的最後,戚雲遙隻是死死地盯著路如說:我看到了。
他頓了一下,一邊緩緩搖搖頭一邊說:我看到你給阿晝的香囊。
香囊路如愣了一下,顯然她冇有想到,戚雲遙忽然開口,說出的竟然是這樣一番話。
而戚雲遙接下來的那個問題,則更是令路如呆滯。
他問:你給阿晝香囊的時候,可有想起過我?
你還記得,有我這樣一個人在鳳城嗎?
問出這句話,幾乎用儘了戚雲遙全部力氣。
語畢,他緊緊抓著路如胳膊的那一隻手,終於鬆了下來。
明明上一刻,戚雲遙還覺得自己有無數的話想要和路如說,有許多問題冇有問,但是這一刻他隻覺得疲憊。
還問什麼呢?答案早就已經寫到了時間中。
他早就該知道。
自己是一個不配被愛的人。
遙兒?見戚雲遙鬆手,反倒是不停掉著眼淚的路如愣住了。
她的視線落到了路如的手上,接著慢慢向上移動,無措地看向戚雲遙。
這一刻,戚雲遙低著頭,而等到他再抬頭的時候,剛纔那個失態的戚雲遙,忽然一下子不見了。
那熟悉的微笑,再一次出現在了戚雲遙的臉上。
他就這麼看著自己的母親,然後笑了一下說:算了,我該說的都說完了。
就在剛剛那一瞬間,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自己是個自私的人,而自己這份自私,又何嘗不是從父母那裡得來的?
皇帝自私,硬是要留下一個原本不愛自己的女人。
路如自私,一句話都冇留便扔下了自己。
既然如此那不如放過彼此吧。
畢竟我也是個自私的人。
你不要這麼說路如渾身顫抖的愈發厲害,並淚流滿麵,那張臉上半點血色都冇有了。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太猝不及防,還冇等路如反應過來,一樣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便離她而去了。
路如聽到戚雲遙說:知道你還活著,那就好。之後我走我的陽關道,路如姑姑過你的獨木橋。我希望無論發生什麼,你都不要來打擾我,更不要給我找來麻煩本宮是大易的七皇子,未來不能被一個小丫鬟毀了,不是嗎?
語畢,戚雲遙就這麼輕輕地將手搭在了路如的肩膀上,然後輕飄飄的落下了最後一句話:好了。剛纔是我認錯了人,我母妃是大易賢妃,氣質高華,怎麼會是晝蘭關的一個粗使用丫頭?
此時路如已經泣不成聲。
她的視線緩緩落在了路如的手上。
自己上一次碰這隻手還是戚雲遙小的時候,那個時候他的手軟軟的,好像冇有骨頭。而現在,當年的孩子已經成為了少年,那軟軟的小手,也已經骨節分明修長有力。
一切,早都變了。
戚雲遙轉身,並在這一刻閉上了眼睛,他將最後一滴淚水,從眼角邊擠了下去。
他步子頓都冇有頓一下,徑直順著原路,回到了前院。
戚雲遙的心中雖然閃過無數念頭,但實際上也就過去了半盞茶的時間而已。
他剛一走到前院就看到,這邊所有人都一臉好奇地看著自己,包括裴如晝和殊明郡主。
不用想就知道,殊明郡主一定早就清楚一切。
現下,戚雲遙的腦袋還是麻木的,他冇有精力與心思去想殊明郡主在這其中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以及自己之後要怎麼麵對她。
戚雲遙的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一定不能讓阿晝知道真相,一定一定不能讓阿晝知道路如就是賢妃,知道自己曾經那麼恨他
要是裴如晝知道了,他一定會明白,這次中毒冇有那麼簡單。
到那個時候,自己也會徹底失去最後一個真心對自己好的人。
不行!
戚雲遙絕對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短時間內發生了太多的事情,戚雲遙已經來不及惶恐與失措。他幾乎是憑藉著本能朝裴如晝笑了一下,然後裝作什麼事情都冇發生的說:讓阿晝見笑了,剛纔我看到那個路如姑姑,猛地一下還以為自己看到了母妃,這才追了上去現在想想,她們都是晝蘭關人,應該是有些像吧。
戚雲遙知道,自己剛纔的表現實在是太反常。要是隨便扯一個謊的話,裴如晝一定不會相信。於是他索性光明正大的將母妃這兩個字說了出來。
果不其然,聽到戚雲遙的解釋,裴如晝愣了一下。仍舊抱著雪豹的他,動作都遲緩了一點。
裴如晝知道,賢妃對戚雲遙來說意味著什麼。於是聽到戚雲遙自揭傷疤,他趕緊不再追問,甚至還可刻意換了一個話題,和自己聊起了雪豹。
這樣啊對了,七殿下,您想摸一下它嗎?這小傢夥脾氣其實不壞,小心一點就好。裴如晝記得,戚雲遙好像是很喜歡這隻雪豹來著。
而心事重重地戚雲遙則有些僵硬的笑了一下,非常敷衍的撓了撓雪豹的腦袋。
也不知道是哪裡惹了它不開心,戚雲遙的手剛一離開,雪豹便忽然朝他呲起了牙。周圍守著的人,都被它這反常的舉動給嚇到了。
彆鬨,裴如晝趕緊將雪豹重新放回籠子裡,然後一臉關切的問,七殿下,冇事吧?
冇事戚雲遙笑了一下。
被雪豹嚇得回過神來的他,終於發現裴如晝看自己的眼神又溫柔了一點。
是因為剛纔那番話嗎?
一想到這裡,戚雲遙索性對著裴如晝吸了吸鼻子,裝出極其難過的樣子說:我實在是,太想母妃了,所以才走神。
果不其然,裴如晝看向自己的目光愈發憐憫。
這一刻,戚雲遙既唾棄自己,又忍不住享受這種感覺。
他冇有看到,站在一邊的殊明郡主,臉色逐漸變得凝重下來。
路如的事情,對眾人來說隻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但是對戚雲遙而言卻並非如此。
一個在自己心中已經死了近十年的人忽然複活,並出現在自己的眼前,無論是誰都會覺得不可思議難以接受。
從裴如晝那裡回到住處後,戚雲遙發了一整天的呆,甚至連一口水都冇有喝。他就那樣靜靜地坐在榻邊,看著窗外一動不動。
周圍宮女太監看到戚雲遙反常的樣子,更是儘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被他發現找麻煩。
可是今天的戚雲遙,連找彆人麻煩的心思都冇有了。
一直到夜裡,戚雲遙還在心煩意亂。
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聽到屋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有一個太監停在門邊,糾結半天,終於還是輕聲通報到:殿下,殊明郡主身邊的人來找。
郡主身邊的人
當下,路如兩個字就出現在了戚雲遙的腦海之中。
戚雲遙本能不想再見她,甚至聽到太監的話之後,有些心煩意亂。
但是過了一會後,他還是說:好,讓她進來。
路如既然選擇這個點揹著眾人來找自己,那應當不是來和自己敘舊的吧?
過了一會,房間門彆人輕輕推開,路如換了一身灰藍色長裙,出現在了戚雲遙的眼前。
坐在榻邊的少年頭都冇有抬一下,他一邊給自己斟茶,一邊問:你來這裡做什麼?
我
此時戚雲遙坐著,而路如則站定在門口,兩人之間的距離很遠,且疏離至極。
感受到戚雲遙的態度後,路如一時間竟然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沉默一會,她終於咬牙說:我來找殿下,是想告訴殿下當年的事情
當年?戚雲遙忽然嗤笑了一下,並漫不經心的說,路如姑姑是要告訴我,我母妃至始至終牽掛著宮外嗎?那你來晚了,孟侍郎已經同我說過了。
戚雲遙知道一切,路如並不意外。
她知道自己哥哥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好不容易憑藉著賢妃的身份富貴一場,後來又因為自己而竹籃打水一場空,他不恨自己怎麼可能?
哥哥不但恨自己,而且一定會將自己的所作所為告訴戚雲遙,讓他一起恨自己。
但她今天來找戚雲遙說的,並不是這件事。
路如低著頭,用最輕最輕的聲音,向戚雲遙丟擲了一句他最害怕的話。
路如說:我能活到現在,多虧瞭如晝少爺,還有裴家的收留
你說什麼!
戚雲遙的話音剛落,剛纔還安穩坐在這裡的戚雲遙,便忽然一下子站了起來。
他瞪大眼睛,連呼吸都不平穩了。
路如似乎早就想到,戚雲遙會是這樣的反應
這一次,她緩緩地閉上眼睛,一五一十的將當年發生的事情,全部告訴了戚雲遙
那個曾經的未婚夫,其實在自己進宮之後也已婚配,他一直與自己書信聯絡,隻是想藉著賢妃這個身份,還有舊情謀一點好處。
可是當年的孟幸兒,竟然相信了那人的鬼話。
直到離開皇宮逃到晝蘭關她才發現,原來這一切都是假的。
孟幸兒年輕的時候,心中隻有情情愛愛,發現自己被愛人拋棄後,她格外傷心無措,甚至想要一死了之。
那一天,是裴如晝救了自己。
孟家本來是晝蘭關的望族,孟幸兒原本就認識郡主他們。
在百般糾結之後,裴家還是冒著欺君的風險將自己留了下來
你說什麼,是裴如晝救了你?路如聽到,此時戚雲遙的音調忽然拉高,整個人都被惶恐的情緒所包裹。戚雲遙在害怕,他表現的甚至比早晨看到自己的那一刻還要激動。
房間裡寂靜得將要凝固下來的空氣,被戚雲遙這一句話所刺穿、劃破。
是,是路如被戚雲遙現在這樣子嚇到,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聞言,戚雲遙忽然笑了起來。
是裴如晝救了你是裴如晝你知道我之前,有多恨裴如晝嗎?
路如忍不住向後退了一步,然後緩緩地搖頭。
直到這時,戚雲遙終於站了起來。
他一邊笑一邊對路如說:我恨死他了,舅舅說裴將軍殺了你,現如今裴將軍死了,那我能恨的人,就剩下了他。所以我巴不得他失去一切!可是他對我太好了,好到我想扔掉那些仇恨但是來不及了,全都來不及了
說完這句話,戚雲遙當下就脫力般坐了下去。
路如的心一陣絞痛,她從來冇有見過戚雲遙這樣又哭又笑的模樣。
他瘋狂,並且丟掉了最後一點身為皇子的體麵。
但是這一刻,路如脫口而出的卻不是對戚雲遙的關心,她問:殿下殿下對如晝少爺做什麼了?
戚雲遙慘笑一聲,抬頭對路如說出了今晚最後一句話。
他的聲音很小很小,小到就連自己都有些聽不清楚。
戚雲遙差不多算是自言自語的說道:你真覺得,我中的蛇毒,必須要他來解嗎?
殿下是說?
路如的心中已經有了答案,但是她卻不敢說出口。
戚雲遙是自己的親生骨肉,裴如晝救過自己一命,甚至還是自己看著長大的。
可現如今,戚雲遙卻告訴自己
裴如晝如今麵對的一切,都是他害的。
想到這裡,路如忽然失去了全部力氣,她知道,一切都來不及了。
最近一陣子,實在是發生了太多的事。
皇室又在桂錦宮呆了差不多十天,終於重新回到了鳳城。
按照時間計算,再過幾天就又要到裴如晝蛇毒發作的時候了。
這一回殊明郡主冇有回將軍府,而是同皇室一起,暫時住到了華章宮裡。
不過這一次擔心遇到熟人,路如並冇有再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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