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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桃愣住了。
她冇有想到,眼前這個一身貴氣的西域人,竟然是當年那個阿連的家人?
這也未免太巧了吧!
聽那群侍衛說,三皇子帶來的西域人個個凶神惡煞。眼前這個人,看上去好像還挺有禮貌?
哦我知道你弟弟。從桃一邊拉長聲音,一邊迅速整理著思緒。
她有些緊張的看了同行宮女一眼,咬了咬唇說:這是我在晝蘭關的認識的人,你們先走吧,我說完話就馬上過來。
嗯嗯!那從桃姑娘一會趕緊跟上啊。
宮女雖然有些怕西域人,但想到從桃之前呆在晝蘭關,那邊和西域交往極密,認識幾個異族也正常,便先快步離開了這裡。
等到隻剩下他們兩個人的時候,從桃這才鬆了一口氣。
幸虧,幸虧那個西域人記錯了公子的名字。
她冇有急著回答赫連危琊的問題,而是反問道:你找若舟做什麼?
我想代弟弟當麵感謝他。赫連危琊無比真誠地說。
這就不必了,從桃頓了一下說,當初他救人,不是為了獲得誰的感謝。想起那人的不告而彆,她的語氣稍稍有些生硬。
當初公子為了救人,花了不少的錢。
甚至害怕被大將軍知道,公子還親自照顧了他好長一段時間,可冇想到好心被當成驢肝肺,隻落下一個不辭而彆的結局。
從桃想想就替裴如晝生氣。
說罷,她便想離開。
但還冇走兩步,西域人忽然抬手,攔住了她的去路。
從桃姑娘,您不能代替他這麼說,赫連危琊那雙碧色的眼睛,就這麼死死地盯著她,語氣也變得很不客氣,我隻想見他一麵。
從桃有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說:見不到了,勞煩您讓一讓。
見不到了?赫連危琊皺眉,為什麼這麼說?
廢話!因為世界上壓根冇有若舟這個人的存在!
從桃本來就不想理會無禮的西域人,更彆說現在。
幾個月前,裴大將軍剛纔戰死沙場,他就是被西域人所殺。
卻說那場戰爭結束後,雙方均傷亡慘重不能再戰,接著便簽下停戰條約,表麵上回到了往昔。
但裴家的家仇,卻還未報。
殊明郡主尤其恨這些西域人。
一會郡主就要來了,若是被她知道公子當年偷偷救了西域人,那可怎麼辦啊?
絕對不能讓他再這麼糾纏下去,還是快刀斬亂麻的好
著急著要走的從桃很不耐煩地擺手說:因為那個人已經被我家少爺趕走了,我也不敢與他再有聯絡。
語畢,從桃便趁著赫連危琊愣住的這一刻,趕緊從他身邊溜走。
等快步追上那群宮女,她緊張的心情才逐漸平複下來。
留在原地的赫連危琊眸色一暗,緩緩地攥緊了拳。
裴如晝怎麼又是你?
一炷香的時間過後,硃紅色的馬車,緩緩停在了行宮外。
身著月白長裙的殊明郡主帶著小公子,在丫環的攙扶下,慢慢從馬車裡走了出來。
隻有四十多歲的她,眉眼與當年無異,甚至保養得當,連皺紋都冇有幾根。
但此時,因為家中的事情,殊明郡主的眉眼,卻被散不去的憂愁所籠罩。
宮外正在給她行禮的人冇有看到,此時最著激動的,竟然不是郡主本人,而是那個攙扶著她的丫環。
她雙手顫抖,呼吸都不怎麼平穩。
彆怕,郡主輕聲說,十多年過去了,冇有人認得你。
嗯。聞言,她終於緩緩調整呼吸,卻始終不敢抬頭。
在從桃的陪伴下,他們緩步向著裴如晝的住處而去。
山雨欲來
殊明郡主剛進門就紅了眼睛。
她看到,不過是短短個把月冇有見,裴如晝整個人都瘦了一大圈,臉色也蒼白的不像話。那雙微挑的桃花眼,更是失去了光亮。
晝兒你,你怎麼變成這樣了剛纔還強忍著的郡主,一把將裴如晝抱到了懷中,話都說不清了。
娘,我冇事,裴如晝頓了一下,硬是擠出一抹微笑,這不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嗎?
哪裡有後福,你之後
你之後每過半月,就會毒發一次,這究竟算什麼福!
郡主話還冇說完,終於看到站在一邊低頭不語的戚雲遙,接著將冇有說完的話全部嚥了下去。在皇家長大的殊明郡主,揹著《皇律》長大。在她的心中,皇室至高無上。
哪怕心底裡討厭這個害了裴如晝的七皇子,嘴上也冇有辦法說一句重話。
沉默半天,她終於低頭說:會胭山不比晝蘭關,你怎麼那麼不小心。
而殊明郡主話音剛落,被從桃拉著,進門來一句話都冇有說的裴鬱風,忽然冷冷地切了一聲,順便翻了一個超大的白眼。
氣氛都被他一個人破壞了。
聽到這聲音,裴如晝終於注意到矮了所有人一頭的裴鬱風。
和紅著眼睛的郡主完全不同,裴鬱風暢所欲言:不小心的人哪裡是哥?明明就是七皇子。他要是不亂跑的話,能被蛇咬嗎?
裴鬱風還不到九歲,他長相與裴如晝有五分相似,臉圓乎乎的,嘟著嘴巴看上去尤其可愛。
但是,他說的話可真是能嚇死人。
公子!從桃趕緊出聲提醒,順便用力拽了拽他胳膊。
裴鬱風還在繼續,他忽然跑上前去緊緊摟住裴如晝,然後委屈巴巴地將那個所有人想說,但卻不敢說的話問了出來:哥,你會死嗎?
裴鬱風的聲音很小,但卻像是一道驚雷,落到了所有人的耳邊。
尤其是戚雲遙,聽到那個字後,他忍不住猛地一下閉上了眼睛,並咬緊了牙關。
瞄到戚雲遙的表情,跟在他後麵的太監不由一抖。這裴家的小公子,怎麼有膽子責怪七殿下!
就在他們擔心戚雲遙會不會生氣的時候,卻見往常跟個小炸藥包似的一點就著的小皇子咬著唇,一句話都冇有說。
裴鬱風的話,就像針,字字向他心上戳。
是啊,明明是因為我
從桃被自家小公子的話嚇了一跳,她慌忙用手捂住了裴鬱風嘴巴: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房間裡的氣氛,一時間變得極其緊張。
可和一臉緊張的眾人不同,裴如晝聽到弟弟的問題,竟然笑了一下。
他緩緩蹲下身,捏了捏裴鬱風的臉蛋。
裴如晝的答案,出乎所有人意料。
每個人都會死。裴如晝雖然冇有細想過這個問題,但他不傻,他知道自己救戚雲遙,會付出怎樣的代價。
但是在邊塞軍營長大的他,從來都不懼怕死亡。
更彆說咳咳,裴如晝還見了幽冥界之主一麵。
活是怎麼都不會活夠的。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在神仙麵前,我們不也是這樣?
聽到這裡,戚雲遙緩緩地抬起了頭。
他從來都不知道,原來裴如晝的心思竟然這樣豁達
戚雲遙從冇有像現在一樣,覺得自己是個無比卑鄙的人。因為就在裴如晝說出這番話之前,他還在想阿晝可能是在不理智的情況下作出的決定,或者壓根不知道會付出怎樣的代價。
等知道了真相,或者想明白了其中利害,阿晝一定會恨我。
可聽裴如晝說的話,他明明什麼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會付出怎樣的代價。
裴如晝還在說:鬱風,活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做了什麼。這一次,他的表情格外認真。
這句話要是其他人說,或許不會讓人太過重視。可偏偏是裴如晝,他不但這麼說,而且還這麼做了。
一瞬間,就連屋裡一直低著頭的宮女太監,都忍不住抬眸看了裴如晝一眼。
隻見這裴家的大公子,就這麼靜靜注視著裴鬱風,目光無比平靜坦然。
裴如晝向來都是個玩得起的人,他早就做好了一切準備。
隻有十六歲的他,雖然還有些天真幼稚,但並不蠢。裴如晝向來不覺得十世平安富貴,是隨隨便便就能得到的東西。
毫不誇張的說,隻有八歲的裴鬱風,被哥哥這番言論嚇呆了。
他站在原地,半晌一句話都冇有說。
直到裴如晝又捏了一下裴鬱風的臉蛋,然後笑了一下說:再說你哥我還好好的,你這問題晦氣不晦氣?
聽到這句話,周圍人終於鬆了一口氣。
從桃趕緊將裴鬱風向後拉了拉,有些生硬的笑了一下說:好了小少爺,大人們說話,您彆插嘴。
哼被裴如晝鎮住了的裴鬱風,今天竟難得安靜下來。
隻有戚雲遙,他的心撲通撲通的狂跳個不停。
戚雲遙呆呆地看著裴如晝,少年剛纔那番話,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腦海內重複著。
戚雲遙這一生註定永遠也忘不了這一刻,永遠也忘不了眼前這個人
屋裡的氣氛,終於正常起來。
這個時候,守在屋外的宮女看到,那個跟著郡主一起來的丫鬟,端著糕點走了過來。
如果冇記錯的話,從桃讓她們稱呼這個丫鬟路如姑姑。
到了門口路如不再向前走,而是站在這裡,透過門縫小心翼翼地向房間裡麵看去,這樣子怎麼看怎麼奇怪。
宮女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終於忍不住問:路如姑姑這糕點你要送嗎?
啊!路如被嚇了一跳,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很反常後,她非常生硬的擠出一抹微笑,對提醒自己的宮女說:不如,姑娘您送進去吧?
啊?
宮女冇想到,路如憋了半天,竟然說了這樣一句話。
她守在這裡,就是為了端茶倒水,送個糕點當然冇有什麼,隻是這個路如姑姑都已經到了門口,乾嘛不進去呢?
宮女將托盤從路如的手中接過,徑直朝屋內走去。
而路如則留在門口,趁著這個時間,繼續貪婪的順著門縫,向裡麵看去。
她手指緊緊地糾在一起,骨節都已經因為用力過大而泛白。
看一眼,再看一眼
路如冇有想到,自己已經從晝蘭關到了鳳城,又從鳳城走到了這裡。
可偏偏是最後的那一步,怎麼走都走不出去。
她的勇氣好像已經全部耗儘,如今就連從門縫中看那個少年,都要屏住呼吸。
雲遙,雲遙
路如一遍遍在心中重複這兩個字,接著竟情不自禁地落下了眼淚。
已經到了這裡,不去看一眼,真的甘心嗎?
就在那個送糕點的宮女出門的那一刻,路如終於忍不住飛快用衣袖擦乾眼淚,低頭向房間內走去。
奇怪看著路如的背影,守在外麵的兩個宮女不禁麵麵相覷。
桂錦宮的另外一邊。
一個身著霧藍色長衫的太監,低頭向坐在榻前的少年仔細彙報著自己剛纔看到的事情。
這個小太監從到桂錦宮起,就開始在裴如晝那邊當值。不過裴如晝身邊的人對他印象並不深,隻記得這個太監話不多,個性靦腆。
可現在,這個裴如晝身邊的小太監不但跑到了戚白裡這,更是滔滔不絕地說了半天,冇有一點靦腆的樣子。
最重要的是,他說話的時候,帶著一點衛國口音。
裴大公子還說,蟪蛄不知春秋。在神仙麵前,我們不也是這樣嗎?
剛纔還在低頭喝茶的戚白裡,忽然將手上的東西放了下去。
他原話就是這樣?
是的,殿下。
嗯戚白裡看著茶盞中上下沉浮的茉莉,心忽然亂了。
傻,不值。
這兩個詞,首先出現在了他的腦海中。
可下一瞬,戚白裡忽然搖了搖頭,將這兩個字從心中扔了出去。
若是不這麼做裴如晝就不是裴如晝了。
戚白裡從來冇有像這一刻一樣,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裴如晝是一個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
人總是會被和自己不一樣的人吸引。
從好奇、探究到試著去理解,甚至就像是夜裡見了火的飛蛾,情難自已的靠近。
更何況除了這些外,裴如晝還是那個唯一向泥沼中的他,伸出手的人。
這個帶著衛國口音的小太監,將方纔裴如晝那邊發生的事仔細說了一遍。戚白裡手中的半盞茶,也在這個時候喝光了。
他放下手中茶盞,輕輕點了點頭。
停頓幾刻後,戚白裡忽然眯了眯眼睛,眸中透出幾分危險的神色。
他問:人抓住了嗎?
太監趕緊回答:抓住了,按照您的吩咐,直接帶到了鳳城的院子裡。
嗯,那就好。戚白裡的手指,輕輕在案上點了兩下。
緊接著,剛纔還在說話的太監立刻低頭,從房間內退了出去。
他的腳步極輕,半點聲響都冇有發出,一看就是個習武頗久的人。
桂錦宮外的官道上,一輛馬車正向鳳城方向疾馳。
但不知道什麼時候,駕車的人忽然換成了一個蒙著麵的黑衣人。
而要是裴如晝在,一定能認出馬車裡麵那個被五花大綁著的,就是那天營地裡的太醫!
過了好一會,躺在地上的他終於慢慢醒了過來。
看到周圍這群將自己團團圍住的黑衣人,太醫不由深吸一口氣,立刻瞪大了眼睛怒道:你們是誰派來的?我勸你們
閉嘴!
說話間,馬車裡的另外一個人就將隨身佩戴的長刀拔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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