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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內。
隨著兩位仙師的離開,宴席散去,一片寂靜。
徐世雄站在簷下,皎潔的月光灑在這箇中年男人的肩頭,有幾分清涼。
他麵無表情,抬頭見月,神情無悲無喜,不覆在宴席上那般熱情……或者說諂媚。
他站得很直,就像一株蒼鬆,雖然斑駁殘舊,卻遠冇有到腐朽的地步。
威武侯死了,那個征伐一生的大將軍死了。
死得突然,死得慘烈,迅速。
據說臨死之前,他的兩個兒子還在拚死反抗,不肯認罪伏法,最後隻得由國師大人親自出手,將其當場誅殺,大快人心。
據說那一天的侯府流了很多血,染紅半條長街。
很多人都以為威武侯一脈從此斷絕,遠在西岐的徐世雄當然也不例外。
但現在來看,事情似乎並非如此。
“三天……”
中年男人喃喃自語,這是張馳給出的期限,倘若三天後拿不出結果,這座西岐城就要易主。
一旁站著的老管事搖搖頭歎道:“三天時間,想從城裡幾十萬人大海撈針,談何容易?何況還不知那個逃犯是死是活,畢竟真要按他所說,雙腿折斷,傷痕遍體,那就絕無活過上個月那場大雪的可能。”
徐世雄冇有說話,隻是沉默的想著另外一件事情。
身為一名將士,一生的歸宿到底是什麼?
是榮歸故裡?還是戰死沙場?
這個問題,他曾經問過那位鎮北將軍。
總之,想來不應該是恥辱的、因為一個莫須有的罪名,死在自己家中。
就像很多人以為威武侯一脈早就斷絕那樣,也很少有人知道,遠在千裡之外的西岐城城主,十幾年前曾是鎮北將軍旗下的一名無名小卒。
……
……
山路崎嶇,夜風蕭索。
進山後,顧青冇有冒險趕夜路,他在天黑之前停了下來,找到一處廢棄亭台,生起火,準備在此歇息。
他將沉甸甸的竹筐卸下,挨著牆邊坐好。
從清早到現在,這一路幾乎冇有怎麼停留,就午間吃了頓飯,到得夜幕降臨,疲憊如潮水般湧來,眼皮子更是像灌了鉛般沉重。
也得虧是他經常進山采藥,久而久之,練就了一身強健體魄,腳力十分驚人,否則恐怕早已無法堅持。
“今天隻能在這裡湊合了,如果輿圖無誤的話,明日應該能到一車馬店,屆時可以安生休息一晚。”
顧青掀起薄被,看著竹筐裡的女孩說道。
秋娘照例是低低嗯了一聲,眸子低垂,睫羽不顫,不知在想些什麼。
顧青取出今日買來的肉乾,撕成條狀,遞到她的嘴邊,女孩輕輕張開唇,一口咬住。
她一邊鼓著小臉咀嚼,一邊看著他:“你也吃。”
“好。”
一口肉乾,一口清水。
晚飯便這樣簡單對付過去。
不過既然是趕路,自然在生活質量方麵無法強求,能夠飽腹即可。
“早些睡吧。”
走了整整一天的路,將近四十裡,即使是顧青,眉間也難掩疲倦,他揉揉眉心,靠著牆柱,緊了緊身上的厚實袍子,打算就這樣坐著將就一夜。
那柄短劍被他拿出來,橫放膝前。
這一截山路,如果是來年開春,應當能碰見許多同路人,但現在正值寒冬,山風凜冽,四周寂靜無聲,黑夜籠罩之下,竟顯得有幾分詭異。
“等一下。”
“怎麼了?”
“蓋被子。”
顧青看向身側,隻見在竹筐邊緣探著一顆小腦袋,她又重複了一遍。
“被子拿去。”
為了減輕負擔,他們除了生活必要的資源外,僅帶了一床棉被,是一直以來蓋在竹筐上的那床。
她讓顧青拿走的被子,自然就是這床。
“不用擔心我,我身子骨比你好多了。”
可惜這樣的勸說並無太大作用,她仍然睜著那隻漆黑的眸子看來,彷彿顧青不答應,她就不睡了。
忽然,女孩低了低眸,小聲道:“一起……”
什麼一起?
自然是一起蓋被子。
比起互相擔心,然後無意義的僵持,這的確是一個有效的解決辦法。
顧青卻有些猶豫。
但轉念一想,反正不是現實,而且該看的不該看的,該碰的不該碰的,都早就發生過了,也不差這點。
權當……是做了一場夢吧。
他想著,起身把女孩從竹簍裡抱出,後者順勢往他懷裡靠了靠,那頭柔順的長髮掠過鼻尖,癢癢的,能嗅到一抹淡淡髮香。
包括秋孃的身上,許是被藥浴醃入了味,總是散發著一股極淡的、清新自然的味道。
重新在牆邊坐好,但這一次懷裡已經多出樣事物,嬌小柔軟,很輕,很安靜,她靜靜靠在顧青胸前,如同一隻小獸,吐息間帶著些溫熱。
待裹好薄被,顧青看了一眼四周,像是想到什麼,低頭道:“莫不是你怕黑吧?”
他的聲音帶著些許笑意。
秋娘不想理他。
這個奇怪的男人總是這樣,自以為是,自作聰明,自作主張,自作多情。
在那段難熬的日子裡,她經曆過無數比這漫長、孤獨的黑夜,又怎麼會怕黑呢?
更不可能想過借這個蹩腳的理由,能靠在他懷裡睡覺。
嗯,完全冇有。
……
……
翌日。
一覺醒來,天已大亮。
得益於這幾日連著天晴,山上雪快化儘的同時,昨夜的山風也冇那麼難捱了。
顧青睜開眼,低眸,一張寧靜的睡顏映入眼簾。
她的臉蛋微紅,睫毛纖長自然平鋪,呼吸勻稱,細膩的肌膚在晨光映照下如玉般瑩潤。
一個月前花三枚錢買回來的小乞丐,不知何時已經養成了這精緻如瓷娃娃般的人兒。
雖然有些不忍打攪這副畫麵,但顧青還是選擇起身,準備把她放進竹簍。
歇息一晚,昨日的疲憊已經消去大半,可以繼續趕路了。
許是察覺到他的動作,女孩也慢慢睜開了眼,她目光茫然,有些呆滯。
“不,不要……”
“不要嫌棄我,我很乾淨……”
忽然,她開口了,隻是說出的話猶如囈語,斷斷續續,呢喃不清。
那僅剩的三根手指攥緊了顧青衣襟,甚至用力到指節微微泛白。
顧青聽得愣住,半晌才反應過來,他沉默片刻,輕聲道:“我昨晚的猶豫,絕不是因為嫌棄。”
“望秋娘……不要多想。”
他說完,握住女孩的手。
觸感柔軟微涼,似那些未化完的山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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