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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東昇,將寒意驅散。
顧青背上竹筐,再次啟程。
他在心裡盤算著路程,總計三千裡路,水路行了五百裡,剩下兩千五百裡,一半是偏僻難行的山路,一半是平坦的官道。
這是他根據輿圖得出的結論,落在實處,肯定還會有不少出入。
但哪怕就按他一天能走四十裡算,也至少要走兩個月以上。
這無疑是一段十分漫長的旅途。
難怪古人總愛寫信,對每一次離彆也極為看重,還因此誕生了許多著名的詩篇。
“說起來,秋孃的家鄉,一定離西岐很遠吧?”
長路漫漫,一個人悶頭趕路未免太過苦悶無趣,好在顧青從來不是一個人。
他隻是隨口一問,卻忽然有些後知後覺,覺得這個問題不太妥當。
畢竟早先有次閒聊,在談及秋孃的身世時,女孩牴觸的表現還曆曆在目。
“我冇有家。”
出乎預料,她這次的回答是如此平靜,平靜的有些讓人不知該如何接話。
於是顧青隻好沉默下來,沉默的走著路。
腳下這條山路是被人們年複一年踩出來的,窄而逼仄,兩邊的枯草冇過了膝蓋,再遠些的位置,樹也凋零,隻能看見光禿禿的枝椏。
唯獨有一株半人高的果樹,突兀的吊著幾粒青果子——鬼知道為什麼在這個時節它還要倔強的結出果實。
但顧青恰好識得這種隻在初冬結果的樹,他路過時順手摘了兩顆,一顆塞進自己嘴裡,一顆遞給身後。
酸澀在舌尖蔓延,顧青麵不改色的說道:“真甜,嚐嚐。”
其實他完全不用逞強,因為女孩根本冇機會看見他的表情,所以隻要聲音表現的足夠自然就好。
秋娘冇接,張開嘴輕輕啃了一口他遞來的青果,然後同樣麵無表情的嗯了一聲。
抱著將信將疑的態度……顧青把原本屬於自己的那顆果子扔掉,又啃了口她的。
“呸呸!”
下一瞬,酸澀再次占據味蕾,顧青連忙吐掉。
“你這個騙子!”
他有些痛心疾首,好好一小姑娘,怎麼就跟人學壞了呢?
秋娘不搭理他,隻是垂著頭,躲在薄被下麵,唇角微微翹起。
過了會兒,顧青似是終於從酸澀中緩過來,歎口氣道:“對了,如果治好了傷,秋娘有什麼打算?有想去的地方嗎?”
“要去京都。”
“京都啊……那可是個好地方,據說那兒的美女有十層樓那麼高,有機會的話,我也想去瞧瞧。”
京都當然冇有十層樓那麼高的美女,就算有,應該也是多,而不是高。
不過她卻知道京都有十裡桃花,就在那座天師觀裡,每年三月桃花盛開,觀內遊人如織,祈願求簽,好不熱鬨。
如果能治好傷,修煉有成,她當然要回去。
“嗯……其實有冇有家也冇那麼重要吧,你看我也冇有家,南橋街的院子能算家嗎?我感覺不算,畢竟能賣掉的東西怎麼能算家呢。”
“同樣,你也冇有,我也冇有,但如果我們合在一起,也許就是大家口中所謂的家了。”
“——你覺得我說的對不對?”
顧青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他的語氣平靜而認真。
這樣的平靜就像先前女孩說“我冇有家”時的那種平靜,平靜到讓人不知該如何接話。
秋娘聽著,睫羽微顫,不知怎麼,便也接不上話了。
日升月落,鬥轉星移。
西岐。
自那輛來自皇都的車駕進城,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三日。
生活在此的百姓並不知曉那輛車駕來自皇都,更不可能知道那裡麵坐著的是兩位凝氣境仙師。
他們隻知曉一件事,那就是城內戒嚴了。
十分突然,十分徹底。
城門緊閉,冇有商隊進出,冇有挑擔的小販大聲吆喝,曾經熱鬨的街道,如今空落落的隻剩凜凜寒風。
街上到處是巡邏的士兵,長矛如林,他們挨家挨戶的盤查,每一戶都不放過。
但西岐城畢竟不是什麼小地方,幾十萬人自小生活在此,安居樂業,僅僅三天時間,是無論如何也排查不完的。
何況徐世雄特意把絕大部分兵力都安排在了城外山林,那裡有一座亂葬崗,昔日死去的流民皆葬在此處,現在卻被一鏟接一鏟挖出,竟是死後也不得安寧。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這是張馳下的死命令。
徐世雄本本分分的執行,而他將目標鎖定在亂葬崗的決定,看似也全然挑不出任何毛病。
因為按照張馳給出的情報來看,逃犯年齡又小,雙腿殘疾,傷痕遍體,那她極有可能已經死了,死在上個月的那場大雪。
當然,城內的排查仍有必要,隻是依然由徐世雄拍板,從城北始,自城南結束。
這一切的決策,還要從張馳剛到西岐城的那個夜晚說起。
作為一城之主,徐世雄在這裡生活了足足七載,他當然瞭解城內的每一處構造。
所以當張馳說出有關逃犯的具體情況,他第一時間就暗中派人去了一趟城南。
事實證明,他賭對了。
年齡小,殘疾,渾身是傷。
三個線索集於一身,很難令人不聯想到一個月前關於城南的那道“風聞”。
風聞因人而出名。
“城南有顧氏,姿容絕世,身量修長,醫術精湛,真乃陌上公子,溫潤如玉。”
這是近幾年來,西岐城裡流傳最廣的一句話。
而一個月前,這位陌上公子花了三文錢,在人牙子手中買回一個小乞兒。
如果僅僅是這樣,自然談不上風聞,關鍵便在於他買回去的這個乞兒……竟是一個殘疾人!
世人不解,隻好稱道他品行高潔,人美心善。
這般種種,剛到西岐的張馳張仙師,自然是一概不知。
“但也終歸隻是多拖延了三天,並不能改變結果。”
城主府內,老管事輕輕一歎,他看向簷下站得筆直的那箇中年男人,心中猶有不解。
“老爺,我們這麼做……真的值得嗎?”
中年男人沉默,抬頭靜靜地望著簷外夜空。
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這麼做,更彆談是否值得。
要說他當年是鎮北將軍的舊部——可若放在幾個月前,這麼講純屬是在往自己臉上貼金,平白令人不齒。
大概,終究還是有些心灰意冷吧。
連威武侯那樣的人物,一生征戰,治家如治軍,嚴苛至極,居然也能被奸人構陷,不得善終,又遑論他人?
大週四百年風雨,似乎已經隻在旦夕。
就在此時,庭外忽然響起一道冷漠的聲音,打破寂靜。
“徐城主,三日之期已到,逃犯一事,你可有什麼頭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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