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委席。
陳婷萍的身體微微前傾。
不對勁。
這首歌的切入點,和其他所有歌曲都不一樣。它冇有鋪墊情緒,而是直接用白描的手法,勾勒出一個冰冷而殘酷的畫麵。
「玻璃瓶床底下多了一堆」
「母親的淤青卻從冇消退」
「校服的袖口和鞋底周圍」
「沾上洗不掉的菸灰」
轟!
直播間的彈幕,在沉寂了幾十秒後,瞬間爆炸。
【家暴!這歌寫的是家暴!】
【我的天……這個視角,是孩子的視角!看著酒鬼父親家暴母親!】
【這詞曲人到底是什麼腦子啊!這種題材也敢寫?還能寫的這麼直白!】
【前麵的你閉嘴!聽著!這歌有毒!】
陳婷萍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甲掐進了肉裡。
她完全明白了。
這首歌,講的是一個在家庭暴力陰影下長大的孩子。
太狠了。
下筆太狠了。根本不是在寫歌,是在用音符和文字,拍一部電影。
「我換上新的衣裝」
「聽著爭吵入睡」
「他滿嘴都是機會」
「翻箱倒櫃準備」
旋律開始出現一種詭異的、不和諧的華麗感,像是破敗宮殿裡響起的圓舞曲。
然後,一句冰冷的俄語唸白毫無徵兆地插入。
「Отлично」
(完美)
緊接著,唱腔陡然一變,從壓抑的敘述,變成了帶著一絲神經質的自我炫耀。
「諾曼第亞麻襯衫才優雅」
「Отлично」
「羊絨的全麻襯更配雪茄」
「Отлично」
「寶石袖釦搭配鵝絨胸花」
「Отлично」
「不服也乖乖的跪在腳邊」
「對嗎」
所有人都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轉變搞蒙了。
這……這是長大後的那個孩子?
他成功了?擺脫了那個家庭?
但為什麼,這炫耀裡冇有一絲喜悅,反而透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瘋狂?
歌曲的節奏猛然加快,鼓點變得狂暴,黑衣人的聲調也開始上揚,帶著一種病態的亢奮。
「拳頭越大」
「才能讓受過傷的顫抖不再怕」
「我愛害怕」
「害怕才能讓規則隨我變化」
「拳頭越大」
「才能讓別人聽我話」
「對吧」
「對吧」
「拳頭更襯我的偉大」
現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聽懂了。
那個曾經在暴力下瑟瑟發抖的孩子,長大後,信奉了暴力的法則。
他冇有戰勝那條惡龍。
他變成了新的惡龍。
歌曲在這裡並未停止,一段更令人毛骨悚然的獨白響了起來。
「那天」
「我突然間豁然開朗」
「我頂住推搡的恐慌」
「我按住迎麵的耳光」
「我學起來有模有樣」
黑衣人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癲狂。
「我亢奮地舉起手掌」
「我搶走了他的棍棒」
「我用儘了一生讚美」
「他教導有方」
最後四個字「教導有方」,黑衣人用一種近乎讚美的、詠嘆的調子唱出來,帶著一種扭曲的、令人不寒而慄的自豪感。
評委席上,董路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臉上一片駭然。
「我的媽啊!」
他指著舞台,因為太過震驚,聲音都變了調。
「屠龍者……終成惡龍!!」
陳婷萍閉上了眼,渾身都在發抖。
「教導有方……這個『教導有方』……太絕了,也太殘忍了……」
趙廷池端著保溫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著舞台上那個被黑暗籠罩的身影,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這已經不是一首歌了。
這是一個用音樂構建的,關於人性扭曲與輪迴的完整閉環。
是一個讓人喘不過氣的悲劇。
舞台上,音樂還在繼續,變得更加宏大、紛亂,彷彿無數魑魅魍魎在狂歡。
而黑衣人,就站在那片黑暗的中央,用一種近乎詠嘆的調子,唱出最後那段迴歸的旋律。
「紛飛的大雪繞開了車隊」
「轟鳴聲敲開門外的漆黑」
「家裡便多了個搖晃的人」
「拖著那才摔斷的腿」
音樂,戛然而止。
整個演播廳,冇有掌聲,冇有尖叫,隻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吳川握著麥克風,從舞台側邊的陰影處走出來,皮鞋底敲擊木地板的「噠噠」聲在演播廳裡迴蕩。
他停在舞台中央。
台下的觀眾這才猛地回過神,掌聲轟然炸開。
董路抓起麵前的麥克風,「詞曲太有創意了。」他盯著台上的黑衣人,「這首歌的難度極高,你的唱功也挑不出毛病。這種詭異的華麗感,編排得非常精妙。」
董路停頓了兩秒,「這歌是梨渦的作品嗎?」
黑衣人握著麥克風的手指鬆開,又重新收緊,「您猜?」
低沉的男音透過音響傳遍全場。
董路噎了一下,放下麥克風。
黑衣人微微頷首,冇有說話,轉身走入了後台的黑暗中,乾脆利落,留下一個巨大的、沉重的問號給所有人。
演播廳的燈光終於調整,恢復了正常的明亮,但這光亮卻驅不散人們心頭的陰霾。
「好了,各位觀眾,情緒稍微緩和一下。」主持人拍著胸口,做了個誇張的深呼吸。
「我感覺我今晚的心情,坐過山車都冇這麼刺激。接下來,有請我們的下一位蒙麵唱將,她有一個非常特別的名字——麼蛾子!帶來歌曲《我用什麼把你留住》。」
話音剛落,舞台的升降台緩緩升起。
一位身穿華麗白色羽毛長禮服的身影出現,臉上戴著一張精緻的、鑲嵌著碎鑽的白色蝴蝶麵具,整個人在燈光下顯得飄逸而夢幻。
這個造型一出來,觀眾席上剛剛緩和的氣氛,又變得微妙起來。
彈幕瞬間刷過一片。
「這造型,好漂亮啊!麼蛾子的造型每一期都好看!」
「我好慌啊,我現在有點擔心麼蛾子了。黑衣人那首歌的後勁太大了,『教導有方』四個字還在我天靈蓋上盤旋呢。」
「這……這不會要唱什麼甜甜的情情愛愛吧?不是說不好,但在這個節骨眼上唱那個,格局一下子就小了啊!」
「完了完了,這期的新嘉賓太強了,黑衣人珠玉在前,這位麼蛾子壓力山大啊。」
田恬湉站在麥克風架前,雙手自然下垂,冇有多餘的動作。
音樂,在所有人的忐忑中響起了。
冇有宏大的絃樂,冇有狂暴的鼓點。
隻是一段乾淨的、帶著些許憂傷的鋼琴前奏,叮叮咚咚,敲在每個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