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回家。
這四個字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蘇晚的心湖裏激起千層浪。她站在那裏,感覺自己的靈魂彷彿被抽離了身體,飄浮在半空中,冷漠地看著眼前這出荒誕的戲劇。
家?
這個詞對她來說太過陌生,也太過沉重。她沒有家。從記事起,她就在孤兒院裏長大,像一株無人問津的野草,靠著頑強的生命力,掙紮著長大。後來被一對善良的夫婦收養,雖然生活不富裕,但那段時光是她記憶裏唯一有溫度的日子。可惜,好景不長,養父母在一場意外中去世,她再次成了孤身一人。
從那以後家就成了一個她不敢觸碰的禁忌。
而現在,一個陌生而奢華的地方,一群陌生而高貴的人,卻對她說“歡迎回家”。
蘇晚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自嘲的弧度。她抬起頭,目光越過那位淚眼婆娑的婦人,看向那個被稱為“陸先生”的男人——陸景珩。
他的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那雙深邃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她,彷彿剛才那句足以顛覆她人生的話,不過是隨口一提的天氣。這份極致的平靜,與周圍人的激動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也讓蘇晚混亂的思緒,奇跡般地冷靜了下來。
她不是傻子。
天上不會掉餡餅,更不會憑空多出一個豪門之家。這一切的背後,必然隱藏著她所不知道的真相。而那個真相的鑰匙,就在陸景珩的手裏。
“我想知道,這是怎麽回事。”蘇晚開口,聲音不大,卻很清晰。她沒有哭沒有鬧也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激動或欣喜,隻是用一種近乎審視的目光,看著眼前這群自稱為她“家人”的人。
她的冷靜,讓客廳裏原本有些嘈雜的氣氛瞬間安靜了下來。
那位雍容的婦人,也就是陸景珩的母親林婉,看著蘇晚這副模樣,眼中的疼惜更深了。她走上前,輕輕地握住蘇晚冰冷的手,那溫暖的觸感讓蘇晚的身體微微一僵。
“孩子,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我們……我們也是最近才找到你。”林婉的聲音溫柔而哽咽,“我是你的母親,這位是你的父親,陸振國。”
她指向沙發上一位不苟言笑,氣場強大的中年男人。陸振國雖然板著臉,但看向蘇晚的眼神裏,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
“這幾個是你的哥哥。”林婉又指向旁邊站著的幾個年輕男人。
他們一個個都長得極為出色或陽光或儒雅或桀驁此刻都用一種好奇又探究的目光打量著蘇晚。
蘇晚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最後還是落回了陸景珩身上。她沒有理會林婉的話,隻是固執地看著他,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問題:“我想知道,這是怎麽回事。”
她隻想聽他親口說。
陸景珩似乎對她的反應並不意外。他邁步上前,從林婉手中接過蘇晚的手腕,那力道不容抗拒。
“跟我來。”
他拉著她,徑直穿過客廳,走向二樓的書房。蘇晚被他拽著,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麵。他的手掌很大,也很溫暖,幹燥的麵板貼著她冰涼的腕骨,傳來一陣陣奇異的觸感像電流從接觸點迅速蔓延至全身。
書房的門被關上,隔絕了外麵的一切聲音。
房間裏很暗,隻開了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線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雪鬆香,和陸景珩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陸景珩鬆開手,走到書桌後坐下,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泛黃的牛皮紙信封,推到蘇晚麵前。
“看看吧。”
蘇晚拿起信封,從裏麵抽出一張照片和一封信。照片已經有些褪色,上麵是一個年輕的女人,懷裏抱著一個繈褓中的嬰兒。女人的眉眼,和她有七八分相似。
而那封信,是那個女人寫的。
信的內容很簡單,講述了一個關於愛情、背叛和無奈的故事。女人是陸家的千金,愛上了一個一貧如洗的窮小子,遭到了家族的強烈反對。她不顧一切地私奔,卻在生下孩子後,被那個男人拋棄。走投無路之下,她隻能將剛出生的女兒放在孤兒院門口,自己則遠走他鄉。
這個女人,就是蘇晚的親生母親。
而那個窮小子,後來卻搖身一變,成了商界新貴,也就是蘇晚的養父。隻是,他從未向蘇晚提起過她的身世。
蘇晚拿著信紙的手,微微顫抖。原來她不是被拋棄的而是被逼無奈。原來她那短暫的溫暖,並非偶然。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被全世界拋棄的卻沒想到,在她的生命之初,曾有人那樣愛過她。
眼眶有些發熱,但蘇晚強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將信紙和照片小心地放回信封抬起頭看向陸景珩。
“所以,你們找到我,是因為……”
“因為你母親去世前,將這封信交給了我們。”陸景珩的聲音依舊清冷,“她希望我們能找到你,讓你回家。”
“家……”蘇晚咀嚼著這個詞,心中五味雜陳,“我憑什麽相信你們?就憑這封信?”
“憑這份親子鑒定。”陸景珩將桌上的那份報告推到她麵前,“也憑你手腕上的這顆痣。”
蘇晚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在那裏,確實有一顆很小很淡的紅痣,從小就有。
她沉默了。
所有的證據都擺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隻是,這個突然出現的“家”,讓她感到陌生而惶恐。她就像一隻習慣了在野外獨自覓食的刺蝟,突然被放進了一個溫暖華麗的籠子,渾身都充滿了不安全感。
“我知道你很難接受。”陸景珩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但你沒有選擇。從今天起,你就是陸家的小女兒,蘇晚。”
他的語氣,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蘇晚抬起頭,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那裏麵,沒有同情,沒有憐憫,隻有一種不容置喙的強勢。
“如果我拒絕呢?”她問。
“你沒有拒絕的權力。”陸景珩的回答簡單而直接,“陸家的女兒,不能流落在外。”
蘇晚的心,沉了沉。
她明白了。這並不是一場溫情脈脈的認親,而是一場不容拒絕的接收。她就像一件失而複得的物品,被貼上了“陸家”的標簽,從此以後,她的人生,將由這個家族來定義。
“我需要做什麽?”她問,聲音裏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疲憊。
“接受你的新身份,適應陸家的規矩。”陸景珩站起身,走到她麵前,微微俯身,那雙深邃的眼眸近在咫尺“還有離你那個所謂的‘養父’的家人,遠一點。”
他的氣息拂過她的臉頰,帶著一絲危險的警告意味。蘇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能感覺到,這個男人對她的“歡迎”,並不像表麵上那麽簡單。那雙冰冷的眼眸深處,似乎還隱藏著一些她看不懂的東西。
“我明白了。”蘇晚垂下眼簾,掩去眼中的情緒。
“很好。”陸景珩直起身,語氣恢複了慣常的清冷,“你的房間已經準備好了就在我隔壁。有什麽需要可以找管家。”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明天開始我會帶你去熟悉陸家的產業。”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了書房,留給蘇晚一個高大而冷漠的背影。
蘇晚獨自站在昏暗的書房裏,久久沒有動彈。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月光透過雲層,灑進房間,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輝。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陌生的庭院,心中一片茫然。
從今晚開始她不再是那個為了生計奔波的普通設計師蘇晚,而是京城頂級豪門陸家的小女兒。
這個身份是榮耀還是枷鎖?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那個叫陸景珩的男人,像一張無形的網,已經將她牢牢地籠罩。而他看她的眼神,也越來越不對勁了……
那不是看妹妹的眼神。
那是一種,帶著審視探究甚至……佔有慾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