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很大。
像是天上破了個洞,冰涼的雨水傾盆而下,狠狠砸在柏油馬路上,濺起一層白濛濛的水霧。城市霓虹在這片水霧裏被揉碎,化作一團團模糊的光暈,暈染開來像一幅被打濕的廉價油畫。
蘇晚握著方向盤的手有些發白,指節因為用力而凸顯出來。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瘋狂地左右擺動,發出規律的令人心煩的刮擦聲,卻依然無法徹底驅散那片阻礙視線的雨幕。
她已經很累了。
連續加班了三天三夜,隻為趕完那個被甲方爸爸改了十八遍的設計方案。提交方案的那一刻她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被掏空了隻剩下疲憊的軀殼。現在,她隻想盡快回到那個小小的出租屋,把自己扔進柔軟的床鋪裏,沉沉睡去。
或許是太過疲憊,精神有些恍惚,在一個沒有紅綠燈的路口,一道刺眼的光芒忽然從側方的黑暗中直射而來。
那光芒如此強烈,瞬間穿透了厚重的雨幕,讓蘇晚的眼睛一陣刺痛,大腦有那麽幾秒鍾是空白的。
等她反應過來時,一切都太晚了。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伴隨著金屬扭曲變形的尖銳聲音,在寂靜的雨夜裏顯得格外突兀。蘇晚的身體因為巨大的衝擊力猛地向前傾,安全帶死死地勒住了她的胸口,讓她一陣窒息。
她那輛開了多年的小破車,車頭已經完全變形,引擎蓋向上拱起,冒著絲絲白煙。而對麵,那輛被她撞上的車,隻是車身上多了一道不算明顯的劃痕,依舊靜靜地停在那裏,像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猛獸,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壓迫感。
那是一輛勞斯萊斯。
蘇晚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她甚至不用看車牌,光那流暢優雅的線條那在雨夜裏依舊閃耀著昂貴光澤的車漆,就知道自己惹上了天大的麻煩。賠償金,這個念頭像一座大山,轟然壓在她的心頭,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完了。
全完了。
她辛苦工作攢下的那點錢,恐怕連對方一個車輪子都賠不起。也許,賣了她這輛破車,再賣掉自己,也遠遠不夠。
車門被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影從那輛勞斯萊斯上走了下來。
男人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傘麵很大,將整個世界都隔絕在外。雨水順著傘骨滑落,在他腳下形成一圈小小的水窪。他逆著光,蘇晚看不清他的臉,隻能看到一個挺拔修長的輪廓,以及那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即便在這樣狼狽的雨夜裏,依舊一絲不苟,透著一股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冽。
男人邁開長腿,不疾不徐地朝她走來。
皮鞋踩在積水的路麵上,發出清脆的“啪嗒”聲每一下都像是踩在蘇晚的心尖上。她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心髒在胸腔裏瘋狂地跳動,幾乎要從喉嚨裏蹦出來。
她知道,接下來將要麵對的必然是雷霆之怒,是冰冷的質問,和一筆足以讓她萬劫不複的賬單。
男人走到她的車窗前,停下腳步。
他微微俯身,傘沿向下壓了壓,一張輪廓分明的臉終於清晰地映入蘇晚的眼簾。
那是一張極其英俊的臉,卻也是一張極其冰冷的臉。眉骨高挺,鼻梁如削,薄唇緊抿成一條直線,下頜線鋒利得像一把刀。他的眼睛很深,像兩口幽深的古井,裏麵沒有任何情緒,隻有一片化不開的墨色,平靜得令人心悸。
“下車。”
他的聲音響起低沉清冷,像冬日裏結了冰的湖麵,沒有一絲溫度。
蘇晚的身體僵了一下,大腦一片空白,隻是下意識地推開車門。雨水瞬間打濕了她的頭發和衣服,冰冷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寒顫,也讓她混亂的思緒清醒了幾分。
她站在車邊低著頭像一個等待審判的罪人,雙手緊張地絞在一起,連一句“對不起”都說不出口。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從濕透的頭發,到蒼白的臉頰,再到那雙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的手。他的視線在她的臉上停留了片刻,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裏,似乎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姓名。”
他又開口,依舊是那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
“蘇……蘇晚。”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蘇晚。”男人在唇齒間咀嚼著這個名字,像是在確認什麽。他沉默了片刻,周遭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隻剩下雨聲嘩嘩。
蘇晚緊張得快要不能呼吸,她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在血管裏流動的聲音。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被當場宣判“死刑”的時候,男人卻做出了一個讓她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收回了目光,從西裝內袋裏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是我。”電話接通,他的聲音依舊清冷,“派人過來處理兩輛車另外準備一份親子鑒定報告,最快速度。”
親子鑒定?
蘇晚猛地抬起頭,滿臉錯愕地看著男人。
她在做夢嗎?撞了車,不談賠償,反而要做親子鑒定?這是什麽神展開?難道現在碰瓷都玩得這麽高階了嗎?
男人結束通話電話,將手機收回口袋。他再次看向蘇晚,眼神裏似乎多了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
“跟我走。”
他丟下這三個字,便轉身走向那輛勞斯萊斯,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蘇晚愣在原地,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走?跟他走去哪裏?去做那個莫名其妙的親子鑒定嗎?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理解眼前這荒誕的一切。這個男人是誰?他為什麽要帶她去做親子鑒定?難道……
一個荒唐至極的念頭忽然從心底冒了出來讓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男人似乎察覺到了她的遲疑,停下腳步,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依舊冰冷,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命令。
蘇晚咬了咬下唇,最終還是邁開了腳步。事已至此,她似乎沒有別的選擇。就算前方是龍潭虎穴,她也隻能硬著頭皮闖一闖了。
勞斯萊斯的車門為她敞開車內溫暖幹燥,與車外的陰冷潮濕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真皮座椅的觸感細膩而柔軟,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好聞的雪鬆香。
蘇晚拘謹地坐在座位上,盡量讓自己不碰到那些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東西。
男人也上了車,坐在她的身邊。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氣息,混合著雪鬆的香味,瞬間將她包圍。這味道並不難聞,甚至很好聞,卻讓她感到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車子緩緩啟動,平穩地行駛在雨夜的街道上。
車內一片寂靜,隻有空調係統發出的微弱聲響。蘇晚低著頭,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不知道該落在何處。她能感覺到,身旁的男人一直在看她,那道目光,像是有實質一般,落在她的身上,讓她如坐針氈。
終於,她忍不住了鼓起勇氣,小聲開口:“那個……先生,我們這是要去哪裏?”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她的臉上。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純粹的冰冷,那雙深邃的眼眸裏,似乎藏著一些她看不懂的東西,像是在審視一件失而複得的珍寶。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卻似乎比剛纔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車子穿過繁華的市區,駛向一片安靜的別墅區。這裏的道路寬闊,兩旁種滿了高大的梧桐樹,在路燈的照耀下,投下斑駁的光影。
最終車子在一棟燈火通明的別墅前停下。
那是一棟極盡奢華的別墅,占地麵積很大,歐式的建築風格,在夜色中顯得莊重而典雅。門口的噴泉在燈光下閃爍著粼粼波光,一切都彰顯著主人的非凡身份。
蘇晚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有一種預感,她的人生,或許從今晚開始將要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男人率先下車,為她開啟了車門。
“進去吧。”
蘇晚深吸一口氣,跟著他走進了這棟陌生的別墅。
別墅內部是金碧輝煌的裝修,水晶吊燈,大理石地板,名貴的油畫,每一處細節都透著金錢的味道。客廳的沙發上,坐著幾個人,看到他們進來齊刷刷地望了過來。
為首的是一位氣質雍容的中年婦人,她的眼眶有些泛紅,看到蘇晚的瞬間,身體微微顫抖,眼神裏充滿了激動和不敢置信。
“像,太像了……”她喃喃自語,聲音裏帶著哭腔。
蘇晚徹底懵了。
她看著眼前這些人,又看了看身旁的男人,腦子裏一片混亂。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男人走到中年婦人身邊,低聲說了句什麽。婦人激動地站起身,快步走到蘇晚麵前伸出手似乎想觸控她的臉頰,卻又在半空中停住,眼中滿是疼惜。
“孩子,你受苦了。”
這一聲“孩子”,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蘇晚塵封已久的記憶。她想起了那個被她刻意遺忘的夜晚,那個將她拋棄的女人。
難道……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人走了進來手裏拿著一份檔案。
“陸先生陸夫人鑒定報告出來了。”
男人接過報告,目光在紙上掃了一眼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蘇晚,那雙冰冷的眼眸裏第一次漾起了一絲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波瀾。
“蘇晚,”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客廳,“歡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