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門被輕輕帶上,那聲細微的“哢噠”聲,像是某種儀式的終結,又像是另一場序幕的開端。蘇晚沒有動,依舊站在窗前,月光清冷,在她身上鍍了一層霜。
她不是沒有幻想過自己的身世。在孤兒院的那些漫長夜晚,她曾無數次想象,自己的父母是王公貴族,或是什麽隱世高人,總有一天會駕著七彩祥雲來接她。可隨著年歲漸長,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被現實磨得粉碎,隻剩下堅硬的核心——她隻信自己。
而現在,所謂的“家人”真的出現了卻不是以她幻想過的任何一種方式。他們像一群精明的商人,拿著一份份精準的證據,來確認一件失物的歸屬。
蘇晚的指尖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劃過,留下一道模糊的水痕。她想起陸景珩最後那句話,那句帶著警告意味的“遠一點”。
為什麽?
那個男人,她的養父,雖然從未給過她父愛,卻也並未虧待過她。至少,他供她吃穿,送她讀書。陸景珩的敵意,從何而來?
還有他看她的眼神。
那不是親情。蘇晚很確定。那是一種更複雜,更具侵略性的目光,像是在審視一件即將被收入囊中的藝術品,帶著欣賞,也帶著不容他人染指的獨占。
“小姐。”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門口響起。蘇晚回過神,看到一個穿著得體、頭發些許不苟的中年男人站在那裏,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他就是陸家的管家,張叔。
“您的房間已經準備好了請跟我來。”張叔的語氣恭敬,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疏離。
蘇晚點點頭,跟在他身後。
穿過長長的走廊,腳下的羊毛地毯柔軟得像踩在雲端,牆壁上掛著她看不懂的名畫,每一件擺設都透著低調的奢華。這裏的一切都與她那個小小的出租屋格格不入。
張叔在一扇雕花的木門前停下,推開門。
“小姐,就是這裏。如果您有什麽需要隨時可以通過房間裏的內線電話找我。”
蘇晚走進房間,一股淡淡的馨香撲麵而來。房間很大,帶著一個獨立的衣帽間和浴室。裝修風格是簡約的北歐風,以白色和原木色為主,幹淨而溫暖,與樓下那金碧輝煌的風格截然不同。
看得出來是用心準備過的。
衣帽間裏,掛滿了各種款式的名牌服飾,從居家便服到晚禮服,一應俱全。標簽都還沒來得及拆。梳妝台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護膚品和化妝品,全都是她平時隻在雜誌上見過的頂級品牌。
這一切都在無聲地宣告著她身份的轉變。
蘇晚走到浴室,開啟花灑。溫熱的水流從頭頂傾瀉而下,衝刷著身上的疲憊和寒意。她看著鏡子裏那個陌生的自己,臉頰因為熱氣而泛紅,眼神卻依舊清冷。
她不知道自己該哭還是該笑。一夜之間,她從一個負債累累的打工人,變成了千億豪門的千金。這聽起來像是一個天大的笑話,可它卻真實地發生了。
洗完澡,蘇晚換上一件真絲睡裙,柔軟的布料貼著麵板,帶來一種陌生的舒適感。她走到床邊,卻沒有躺下,而是坐在窗邊的沙發上,看著窗外的夜色。
夜很靜,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這個家,太安靜了安靜得像一座華麗的墳墓。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敲響了。
蘇晚的心猛地一緊。這個時間,會是誰?
“是我。”
陸景珩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依舊是那副清冷的調子。
蘇晚猶豫了一下,還是起身去開了門。
門外,陸景珩換了一身深灰色的絲質睡袍,領口微敞,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少了幾分白日的冷峻,多了幾分居家的慵懶。他手裏端著一杯熱牛奶,白色的霧氣氤氳在他俊美的臉龐前,讓他的輪廓顯得有些模糊。
“喝了它,有助於睡眠。”他將杯子遞到蘇晚麵前。
蘇晚沒有接,隻是看著他:“你怎麽會在這裏?”
“這是我的家。”陸景珩的回答理所當然,“我的房間,就在隔壁。”
蘇晚的心跳,又漏了一拍。隔壁?這麽近?
她默默地接過杯子,指尖不小心觸碰到他的手指,那溫熱的觸感像一道微弱的電流,讓她下意識地縮回了手。
陸景珩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窘迫,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快得像流星劃過夜空。
“早點休息。”他沒有再多說什麽,轉身回了隔壁的房間。
蘇晚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心髒還在砰砰直跳。她低頭看著手中的牛奶,杯壁上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
這個男人,總是在不經意間,擾亂她的心緒。
她將牛奶放在桌上,沒有喝。她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在這個陌生的環境裏。
她走到床邊,躺了上去。床墊很軟,被子很輕,卻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窒息。她閉上眼睛,腦海裏卻不斷浮現出陸景珩那張臉,和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一夜無眠。
第二天清晨,蘇晚是被一陣鳥鳴聲喚醒的。她睜開眼,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在房間裏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起身,拉開窗簾。外麵是一個很大的花園,種滿了各種名貴的花卉,清晨的陽光灑在花瓣上,晶瑩剔透。
她換上一件簡單的白色連衣裙,走下樓。
餐廳裏,陸家的人都已經到齊了。林婉看到她,立刻笑著招手:“晚晚快來過來吃早餐。”
蘇晚走過去在林婉身邊坐下。餐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精緻早點中式的西式的應有盡有。
“快嚐嚐這個這是你小時候最喜歡吃的桂花糕。”林婉夾了一塊點心放到蘇晚碗裏。
蘇晚看著碗裏的桂花糕,愣住了。她確實喜歡吃桂花糕,這是她在孤兒院時就有的習慣。原來這些都是她從母親那裏繼承來的。
“謝謝。”她低聲說拿起桂花糕,小口地咬著。甜而不膩的香氣在口中彌漫開來帶著一絲熟悉的遙遠的感覺。
幾個哥哥也紛紛向她示好,有的給她遞牛奶,有的給她剝雞蛋,熱情得讓她有些招架不住。
隻有陸景珩,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他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裏,慢條斯理地切著盤中的煎蛋,彷彿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但蘇晚能感覺到,那道若有若無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吃完早餐,陸景珩站起身。
“走吧,帶你去個地方。”
蘇晚放下餐具,跟著他走出了別墅。
門外,一輛黑色的賓利靜靜停在那裏。陸景珩為她開啟車門,自己則坐上了駕駛位。
車子平穩地駛出別墅區,蘇晚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中充滿了疑惑。
“我們要去哪裏?”她問。
“一個你該去的地方。”陸景珩目視前方,聲音聽不出情緒。
車子最終停在了一棟現代化的摩天大樓前。大樓的頂部是四個鎏金大字——陸氏集團。
蘇晚的心,猛地一沉。
她明白了。陸景珩昨天說帶她熟悉陸家的產業,不是一句空話。他是要她,進入這個商業帝國的核心。
“為什麽?”她問。
“因為你是陸家的女兒。”陸景珩解開安全帶,側過頭看她,“陸家的每一個人,都必須有自己的位置。而你的位置,在這裏。”
他的眼神,堅定而強勢,不容置喙。
蘇晚看著眼前這棟高聳入雲的大樓,感覺自己就像一隻被扔進獅群的小羊,充滿了未知的危險。
她的人生,從這一刻起,將徹底被改寫。而那個帶她進來的人,究竟是她的救贖,還是她的劫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