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製訓練比體能訓練枯燥得多。
教官換了一個人,年輕男人,話很少,臉上沒什麽表情。他讓顧辰坐在訓練室的墊子上,麵前放著一個金屬板,巴掌大小,表麵光滑。
“亮。”他說。
顧辰的白瞳亮了。金屬板上出現一層淡淡的白光。
“滅。”
滅了。
“亮。”
亮了。
“保持。”
顧辰維持著輸出。教官看著監測儀器上的資料,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隻說“繼續”。顧辰就這麽練了一下午亮,滅,亮,滅。手臂沒酸,眼睛酸了。
到了傍晚,白瞳開始發澀,像眼睛裏進了沙子。他眨了幾下,教官說“休息”。顧辰閉上眼,用手指按了按眼皮。酸,還有點脹。
教官在記錄本上寫了一行字。“明天繼續。”然後走了。
顧辰坐在訓練室裏,白瞳沒亮,但他能感覺到那雙眼睛還在,像在等什麽。
晚飯時間。
食堂裏人不多。顧辰端著托盤找了個位置坐下,老鬼端著他那份走過來,一屁股坐在對麵。他把米飯和味增湯擺好,拿起筷子,沒吃,先開了口:“今天練得怎麽樣?”
“還行。”
“控製和體能哪個累?”
“控製。”
老鬼點了點頭,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裏,嚼了幾下。“正常。體能是身體累,睡一覺就好了。控製是腦子累,睡一覺不一定好。”
顧辰沒接話。吃著飯,偶爾看一眼窗戶外麵的天。天快黑了,山的輪廓變得模糊,像用橡皮擦掉了一半。
老鬼又說:“你那雙眼睛,用多了會怎麽樣。”
顧辰停下筷子,看著他。
老鬼說“別這麽看我,我就是問問。”他自己夾了一口菜,“我以前認識一個人,也有類似的……東西。後來用得太多,人就不行了。”
“怎麽不行了。”顧辰問。
老鬼把菜嚥下去,端起味增湯喝了一口。“忘了。”他把湯放下,“記性越來越差,後來連自己是誰都忘了。”他看著碗裏的湯,停了一下,然後笑了笑。“不過也可能是因為老了。人老了都記性差。”
顧辰沒再問。老鬼也沒再說。
吃完晚飯,顧辰站起來,準備回房間。老鬼叫住他。“出去走走。”
顧辰看著他。
老鬼說:“別老悶在屋裏,走走透透氣。”
兩人走出樓。
大門外是一條柏油路,兩邊是山,黑黢黢的。路燈隔很遠纔有一盞,照著路麵一小塊地方,像一個個小島。老鬼走在前麵,踢著路上的小石子。
石子滾出去,碰到路牙,停在暗處。顧辰跟在後麵,兩手插在口袋裏,沒說話。
風從山上吹下來,涼颼颼的,帶著鬆樹的味道。
走了一會兒,老鬼停下來,掏出煙,自己叼一根,遞給顧辰一根。顧辰接了。
打火機按了兩下才著。老鬼點了自己的煙,湊過來給顧辰點上。顧辰吸了一口,煙從嘴角漫出來,被風吹散了。
“你知道我為什麽來嗎。”老鬼說。
顧辰看著他。老鬼吐了口煙。“混日子唄。在國內也是混,在日本也是混。”他看著遠處的山,黑乎乎的一大片,“混到哪兒不是混。”
“你以前是做什麽的。”顧辰問。
老鬼沉默了一會兒。“打雜的。”他說,“什麽都幹過。”他用腳踢了踢路麵上的小石子,“後來出了點事,就不行了。”
“什麽事。”
老鬼把煙叼在嘴裏,兩手插進口袋。“被人打殘了。”語氣很輕,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什麽關係的事。
顧辰看著他。路燈的光照在老鬼臉上,皺紋比白天看著更深。老鬼沒看他,盯著遠處的黑暗。
“走吧。”老鬼把煙掐滅,揣進口袋。“回去了。”
兩人往回走。顧辰走在後麵,看著老鬼的背影。老鬼的步子比來的時候慢,肩膀微微沉下去,像背著什麽東西。
回到樓裏,兩人在樓梯口分開。
老鬼說:“明天還得練,早點睡。”
顧辰點頭。
老鬼上了三樓,腳步聲在走廊裏響了幾聲,然後是一聲關門。
顧辰也上了樓,走到309門口,掏鑰匙,開門。
房間和他離開時一樣。被子疊著,桌上什麽都沒有,窗台上那個倒扣的煙灰缸還在原來的位置。
白天的光也照不進來,屋裏暗,屋裏暗,隻有走廊的燈從門縫底下透進來一點。
他沒有開燈。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風灌進來,涼的。
遠處的山是黑的,看不到輪廓,隻有一整塊的暗,比天還暗。
山腳下有一點燈光,很遠,很小,像一顆釘子。
他站了一會兒,把窗戶關上。
洗漱。水還是涼的。他用涼水洗了臉,擦幹。
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鞋踢到床底下。躺下去。
白瞳亮了。不是他讓亮的。
他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
裂縫在暗裏看不清,但他知道它在那裏。
他讓白瞳維持著,不亮也不滅,就那樣淡淡地亮著。
天花板被照出一小片白光,裂縫在光裏顯出來,細細的一道。
他想起老鬼說的“記性越來越差,後來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老鬼說這話的時候在笑。
但那個笑,和莫天說“殺到世界上沒有為止”時的表情,是一樣的。
他看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白瞳滅了。
翻了個身,麵朝牆。牆皮涼絲絲的。
窗外沒有蟲叫。太安靜了。
他閉上眼。
老鬼說“被人打殘了”。語氣像在說別人的事。
顧辰見過這種語氣。
莫天說妻女的時候,林櫻說父親的時候,他自己說“又他孃的多活了一天”的時候,都是這種語氣。平靜。平靜得讓人不舒服。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隔壁房間沒有聲音。老鬼應該已經睡了。
顧辰翻了個身,仰麵躺著。天花板在黑暗裏什麽都看不到,但裂縫還在那裏——他知道。
他把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放在眼前。看不見,但能感覺到。白瞳沒亮,那雙眼睛還在,在和不在,他自己知道。
閉上眼。
呼吸慢慢沉下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的風大了些,窗簾被吹動了一下,又落回去。
顧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