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鐵門前。
門很高,上麵有攝像頭。
司機按了兩下喇叭,門開了。
車開進去,是一條柏油路,兩邊是路燈,隔很遠纔有一盞。
燈光照在路麵上一小塊,周圍全是黑的。
顧辰透過車窗往外看。
路盡頭是一棟樓,灰色的,四層,方方正正。樓前麵有一片操場,操場上立著單杠和爬繩架。
燈照著操場中間,邊緣是黑的。
車停在樓門口。
老鬼醒了,抹了抹嘴,往外看了一眼。“到了。”他推門下車,伸了個懶腰。
顧辰跟著下車。
夜風從山上灌下來,涼的。
他拉上外套拉鏈。
樓裏出來一個人。
四十多歲的女人,短發,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運動服。她走到顧辰麵前,用中文說:“顧辰?”
“嗯。”
“我叫中村。”她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遞過來。“309,你的房間。明天早上七點,一樓大廳集合。”
顧辰接過鑰匙。
中村看了老鬼一眼,沒說話,轉身走了。
老鬼在後麵喊了一句“我住哪”,中村沒回頭。老鬼嘟囔了一聲,往樓裏走。
門廳不大,灰色地磚,白色牆麵。
前台坐著一個老頭,戴著老花鏡在看報紙。
老鬼走過去,用日語說了幾句。
老頭從抽屜裏拿出一把鑰匙,遞給老鬼。老鬼說了聲謝謝,轉頭對顧辰說:“307,你隔壁。”
兩人上樓。
樓梯間是水泥的,燈管有一根不亮,忽明忽暗。走廊很長,牆上刷著白漆,下麵半截是綠的。
309在走廊盡頭。
顧辰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兩下,門開了。
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木桌,一把椅子,一個衣櫃。窗戶朝北,外麵是山。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
顧辰把鑰匙放在桌上,在床上坐了一下。
床板硬,彈簧硌著大腿。
有人敲門。
老鬼推門進來,站在門口,往房間裏看了一眼。“你這間比我的大。”
顧辰沒說話。
老鬼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翹起腿:“怎麽樣,還行吧?”
“還行。”
“我跟你說,”老鬼壓低聲音,“這地方我以前來過。夥食不錯。”
顧辰看著他。老鬼被看得不自在,擺了擺手。“行行行,你不信算了。”他站起來,“明天七點,別遲到。”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對了,這地方晚上別亂跑。山裏有什麽東西,誰也說不準。”
然後他走了。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顧辰走過去把門關上。
他在房間裏走了一圈。衣櫃是空的,拉開的時候門軸響了一聲。桌子的抽屜裏什麽都沒有,隻有一層灰。窗台上有一個煙灰缸,洗過了,倒扣著。
他推開窗戶。風灌進來,涼的。把手伸出去,指尖觸到外麵的空氣。比屋裏冷。
山那邊什麽都看不見。沒有燈光,沒有聲音。隻有黑,很厚的黑。
他從小在北方長大,見過冬天的山。但那是家鄉的山,他認得。這裏的山不一樣。他說不上來哪裏不一樣,就是不認得。
白瞳亮了一下。不是他讓亮的,是自己亮的。
他看著窗外的黑暗。白瞳的光映在玻璃上,薄薄一層,像霜。
他把白瞳滅了。
關上窗戶。
洗漱。水龍頭擰開,水是涼的。他等了一會兒,還是涼的。他用涼水洗了臉,擦幹。毛巾是自帶的,疊得很整齊,放在桌上。
他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鞋子踢到床底下。躺下去。
床板硬。枕頭薄。被子有股洗衣粉的味道,不重,淡淡的。
他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裂縫,從燈口裂到牆角。和他縣城出租屋裏那道裂縫,很像。
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
不是在想什麽。就是在看。
裂縫在燈光裏顯出一道細線,從燈座那裏分岔,一條往窗戶方向,一條往門口。往窗戶那條更長,一直延伸到牆邊。
他想,這條裂縫會不會也在下雨天滲水。
然後想起來,這裏不是縣城那個出租屋。
窗戶外麵沒有蟲叫。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
牆皮涼絲絲的,貼在臉頰上。
他在等。等睏意來。
睏意沒來。腦子裏轉著一些東西。中村說的話,老鬼說的“山上有什麽東西”,機場那個舉著紙的日本男人,莫天的麵包車,許多多的煎餅,塞拉斯的電腦螢幕,柳葉給他的那個護身符,都在,混在一起,像一鍋粥。
他睜開眼,看著牆。
牆是白的。沒有裂縫。
他盯著那片白,盯了很久。
然後閉上眼。
呼吸慢慢沉下去。
隔壁房間傳來老鬼的腳步聲,走了幾步,停了。然後是水管的聲音,嘩嘩響了一陣,也停了。
顧辰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窗外起風了。風從山上下來,從樓的外牆刮過去,嗚嗚的,像有人在哭。
他沒睜眼。
“日本的夜。”他在心裏說了一句。
然後就沒再想了。
六點半。顧辰醒了。
不是鬧鍾,是習慣。他在床上躺了幾秒,然後坐起來。被子疊好,枕頭拍平,放在床頭。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天剛亮。山是灰綠色的,霧氣纏在半山腰,像一條帶子。看不清細節,隻有輪廓。操場上有一個人在跑步,步子很穩,不快不慢。
顧辰看了一會兒。那人跑了半圈,拐到樓後麵,不見了。
洗漱。水龍頭擰開,水還是涼的。他用涼水洗了臉,擦幹。昨晚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起來,拉鏈拉到一半。鞋從床底下勾出來,穿上,係好鞋帶。
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房間。床鋪整齊,桌子上什麽都沒有,窗台上那個倒扣的煙灰缸還在。
他推門出去。
走廊裏沒有人。燈管全亮著,白光照在綠色的牆裙上,有點刺眼。他往樓梯口走,腳步聲在走廊裏來回撞。
下樓,一樓大廳裏已經有人了。
五六個人,都穿著訓練服,站在前台旁邊說話,聲音不大。
看到顧辰,看了一眼,又轉回去繼續聊。
顧辰站在大廳中間,掃了一圈。門廳和昨晚一樣,灰色地磚,白色牆麵。
前台那個老頭不在,換了一個年輕的女人,低頭在看手機。
顧辰也沒說話,靜靜的等待著訓練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