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辰從307出來,回了宿舍。
李虎還是不在。床鋪整潔,桌上落了一層薄灰。顧辰把自己的東西收拾了一下,幾件換洗衣服,一份檔案袋,窗台上那瓶沒喝完的水。
他把床單扯平,把垃圾桶裏的空煙盒倒進塑料袋,係好口,放在門口。然後站在房間中間看了一圈。沒什麽要帶走的。
下樓,打車。
回縣城的路上,他看著窗外。樹葉子快落光了,露出枝杈,灰濛濛的一片。
車停在公寓樓下。他上樓,三樓。房東的門關著。
顧辰抬手敲了兩下。沒人應。
又敲了兩下。還是沒人。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下樓。走到一樓的時候,聽見上麵傳來開門的聲音。他沒回頭。
許多多的診所鎖著門。卷簾門拉下來,上麵貼了一張紙條:暫停營業。字很醜,是許多多寫的。
顧辰看了一眼,把紙條按平,走了。
塞拉斯在城郊那棟居民樓裏。門沒鎖,顧辰推門進去。三台顯示器都亮著,塞拉斯坐在轉椅上,手裏拿著一罐可樂。
“我走了。”顧辰說。
塞拉斯沒回頭。“去哪?”
“日本。”
“嗯。”
“什麽時候回來。”
“不知道。”
塞拉斯喝了一口可樂,氣泡的聲音很響。他把可樂罐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顧辰麵前,伸出手。
顧辰握了一下。塞拉斯的手很涼。
“保重。”塞拉斯說。
顧辰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
柳葉在總部。顧辰在大廳等了一會兒,她從電梯裏出來,穿著一件黑色外套,頭發紮著。
“老莫的墓,我替你去過了。”柳葉說。
顧辰看著她。
“上個月去的。給他帶了酒。”柳葉把目光移開,看著大廳的灰色地板。“你不用再跑一趟了。”
“我還是去一趟吧。”顧辰說。
柳葉沒再攔。她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遞給顧辰。是個護身符,紅色的布袋,抽著口。
“在日本帶著。保平安。”
顧辰接過來,揣進口袋。“謝了。”
柳葉點了一下頭,轉身進了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她低著頭,沒看他。
城北公墓。大門開著,守門的老頭在看手機。
顧辰走進去,沿著水泥路往上。A區,B區,C區。17排,5號和6號。
兩座碑挨在一起。碑前放著幾束花,有的已經枯了,有的還算新鮮。顧辰蹲下來,把枯的那束拿開,放在旁邊。
他沒帶花,也沒帶酒。就蹲在那裏。
風從山坡上吹下來,鬆針落了一地。
蹲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膝蓋上沾了泥,沒拍。
“走了。”他說。
轉身往下走。走到墓園門口,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送人啊。”
顧辰沒停,點了下頭。
老頭也沒再問。
顧辰去了銀行。櫃台裏的人問他辦什麽業務,他說預支薪水。櫃員愣了一下,打了個電話,然後讓他填了一張表。簽字的時候筆沒水了,換了兩次。
錢到賬了。三萬塊。
他把錢分成兩筆,轉到了一個賬戶裏。那是他媽的卡號,他記得。
轉了之後,他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幾秒。然後關機,揣進口袋。
下午,顧辰回到總部。
大廳裏沒什麽人,前台那個紮馬尾的姑娘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顧辰上了三樓,307的門開著。
鄧輝坐在裏麵,麵前放著一杯茶。對麵坐著一個人,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深色夾克,頭發還是亂的,正翹著腿喝茶。
顧辰站在門口。
那人放下茶杯,轉過頭來。
就是昨天晚上那個翻垃圾桶的人。
顧辰沒說話。那人上下打量了顧辰兩眼,眼睛慢慢瞪大。
“臥槽。”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擱,站起來,指著顧辰。“你是昨晚那個……”
顧辰看著他。
“你不是問路嗎。”顧辰說。
“我是問你……你怎麽……”那人語無倫次,轉頭看鄧輝,“就是他?”
鄧輝端起茶杯,沒說話。
那人又轉回來,重新打量顧辰,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你就這?連個行李都沒有?”
顧辰沒理他。
那人搓了搓臉,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嘟囔著:“我就說昨晚那個人不對勁,大半夜在外麵晃,原來是……”
“老鬼。”鄧輝打斷他。
“行行行,不說了。”老鬼擺了擺手,把茶杯端起來,卻發現茶已經喝完了。他看了看空杯子,翻了個底朝天,又放回去。
鄧輝從抽屜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你的資料。到了那邊,有人接。”
顧辰接過信封。
“他帶隊。”鄧輝指了指老鬼。
顧辰看了老鬼一眼。老鬼正用袖口擦桌子上的水漬,擦了兩下,抬頭發現顧辰在看他。
“看啥。我麵子大。”老鬼說。
顧辰把信封揣進口袋。
“幾點的飛機。”他問鄧輝。
“晚上八點。車在樓下等。”
顧辰點了一下頭,轉身要走。
“哎!”老鬼從椅子上站起來,“你就這麽走了?不跟我聊兩句?好歹也是隊友。”
顧辰已經走出去了。
老鬼在後麵喊:“機場別遲到啊!”
走廊裏日光燈嗡嗡響。顧辰沒回頭。
晚上七點,顧辰站在樓下。
老鬼從大廳裏出來,手裏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行李包,拉鏈快崩開了,肩上還挎著一個塑料袋,裏麵裝著幾瓶礦泉水和一袋麵包。
“走吧走吧。”老鬼從顧辰身邊走過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你沒行李?”
“沒有。”
“神仙。”老鬼嘟囔了一句,往停車場走。
車是一輛黑色商務車。老鬼坐副駕,顧辰坐後麵。車出了總部,上了高速。路兩邊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老鬼從前座遞過來一瓶水,顧辰接了,沒喝。
到了機場,不是民用那個。跑道邊上停著那架灰色的小型客機,機身上沒有標識。老鬼拎著包上了舷梯,在艙門口停了半步,喘了口氣,然後鑽進去。
飛機裏麵坐了五六個人,都不認識。顧辰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老鬼把行李塞進頭頂的櫃子,櫃子門關不上,他用膝蓋頂了兩下,終於卡住了,然後坐在顧辰旁邊。
“你這人一路都不說話的?”老鬼係安全帶,拉了幾下沒拉出來,低頭找了半天。
顧辰沒回答。飛機開始滑行。窗外跑道的燈一盞一盞往後退,越來越快。機頭抬起來,地麵沉下去,燈光變小,變成一片模糊的橘色。
老鬼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沒兩分鍾,打起了呼嚕。
顧辰看著窗外。雲層在下麵,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
他閉上眼。
不知道過了多久。機身顛簸了一下,老鬼的呼嚕停了,睜開眼,抹了抹嘴。“到了?”
顧辰沒理他。飛機開始下降,窗外的雲變薄了,底下出現了燈光。一片一片的,密密麻麻,連到看不見的地方。
飛機落地,滑行,停穩。舷窗外麵的燈牌上寫著日文,下麵有一行小字。
顧辰看著那幾個字。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