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顧辰被窗外的車喇叭聲吵醒。
他躺了一會兒,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然後坐起來,穿上鞋,下樓。
巷子裏有人在遛狗。狗繩是紅色的,狗是白色的,毛髒成一團。顧辰從旁邊走過去,狗衝他叫了兩聲。
顧辰沒有理會,他先去診所。
許多多還在診床上躺著,毯子掉了一半在地上。顧辰撿起來,搭回去。許多多的眼皮動了動,沒醒。
顧辰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看著許多多的臉。臉有點腫,嘴唇幹裂,呼吸還算穩。
他把手放在許多多額頭上試了試。不燙。
然後他起身,出了診所。
老總說今天說房東的事。沒說幾點,沒說在哪。
顧辰在街邊的早餐攤買了一碗豆漿,兩根油條。豆漿燙嘴,他用嘴吹著喝。
油條是涼的,泡進豆漿裏,軟了纔好吃。他吃完,把碗放在攤子上,付了錢。
手機響了。老總發來一個定位。縣城西邊,一個他沒去過的地方。
顧辰打車過去。車開了二十分鍾,停在一個老舊的小區門口。小區沒有門衛,鐵門半開著,地上有積水。
老總站在一棟居民樓下麵,手裏夾著煙。
“人呢。”顧辰走過去。
“樓上。”
老總吸了口煙,吐出來:“看看他還認得你嗎。”
兩人上樓。樓梯間很暗,聲控燈壞了,顧辰踩著台階往上走,腳步聲在樓道裏來回撞。
三樓,門開著。
房東坐在客廳的椅子上,穿著那件藍色舊中山裝,手裏拿著懷表。表蓋還是碎的。
他看著門口,看著顧辰和老總走進來,眼神平平靜靜的,沒什麽反應。
客廳很小。一張方桌,兩把椅子,一個老式櫃子。櫃子上擺著一個相框,相框裏是一張全家福。照片泛黃,邊角捲起來。
顧辰蹲下來,平視房東的眼睛。“老頭子。”
房東看著他。沒反應。
“劉歡之。”
房東的眼皮跳了一下。
隻有一下。然後又回到那種空蕩蕩的平靜。
他低頭看著手裏的懷表,用拇指摩挲著表殼,一下一下,很慢。
顧辰站起來。
“走吧。”老總說。
顧辰看著房東。房東還在擦懷表,擦那塊碎了的表殼。
兩人下樓。走到樓下,顧辰停下來,點了根煙。
“他什麽都不記得了。”老總站在他旁邊,也點了根。
“嗯。”
“也許不是壞事。”
顧辰沒接話。他抽完那根煙,把煙頭掐滅在牆上,揣進口袋。
回到老總的車裏。老總從副駕的儲物箱裏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倒出來那幾張紙——顧辰從林場帶回來的那些。
他把那張帶字的紙片放在最上麵。
“……第七次實驗。編號零三七至零四二。天樞反應穩定。但代價……”
老總看了很久。
“腐苔荒原。”他說。
顧辰看著他。
“紙背麵有幾個字,沒燒完。”老總把紙翻過來。背麵確實有幾個字,鋼筆寫的,墨水已經洇開了,但還能辨認。顧辰湊過去看“腐苔”。
“另一個字燒了。”老總說,“但我知道這個地方。”
“在哪。”
“北邊。內蒙和東北交界那一帶,一片沒人去的沼澤地。”老總把紙疊好,收起來,“組織早期的實驗場。後來廢棄了。”
“天樞在那裏。”
“線索指向那裏。”老總發動引擎,“去看看。”
車開出小區。顧辰看著窗外,街邊的店麵一家一家往後退。五金店,包子鋪,彩票站,一家關了門的理發店。
“許多多呢。”顧辰說。
“先去看他。”
車停在診所門口。顧辰下車,推開診所的門。許多多已經醒了,坐在診床上,頭發亂糟糟的,臉上有枕頭印出來的紅痕。
“辰哥。”他嗓子啞。
顧辰把桌上的一瓶水遞給他。許多多擰開,喝了兩口。
老總走進來,站在診床邊,看著許多多。
“身體怎麽樣。”
“還行。就是頭有點沉。”
“收拾東西,跟我走。”
許多多愣了一下。“去哪。”
“訓練。你這能力,得練。”
許多多看了看顧辰。顧辰沒說話。
“多久。”許多多問老總。
“看你自己。練好了就回來。”
許多多沉默了幾秒。
然後從診床上跳下來,開始收拾東西。動作很快,不像平時那個磨磨蹭蹭的樣子。
他把羅盤、符紙、那瓶暗紅色液體、幾件換洗衣服塞進包裏,拉鏈拉了兩下才拉上。
他站在診所門口,回頭看了一圈。
“辰哥,診所你先幫我看著。”
“嗯。”
“水電費在抽屜裏。”
“嗯。”
“冰箱裏有剩菜,你——算了你也不會熱。”
顧辰沒理他。
老總帶著許多多上車。許多多從車窗裏探出頭來,“辰哥,那個羅盤你幫我收好算了你帶著也行,那個……”
“行了。”顧辰打斷他。
車開走了。
顧辰站在診所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掏出鑰匙,鎖了門。
他坐車回總部。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
灰色大樓,六層,方方正正。刷卡進門,大廳裏的日光燈管白得刺眼。
前台紮馬尾的姑娘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顧辰坐電梯上三樓。走廊很長,日光燈嗡嗡響。307的門關著,他敲了兩下。
“進來。”
鄧輝坐在桌子後麵,麵前放著一杯茶。茶葉梗漂在杯口,和上次一模一樣。
“坐。”鄧輝指了指對麵的椅子。椅子還是晃。
“老總跟我說了。”鄧輝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檔案袋,淺黃色的,上麵貼著一張標簽,“日本那邊的訓練,下個月出發。這是你的材料。”
他把檔案袋推過來。
顧辰接過去,沒開啟。
鄧輝端起茶杯,吹了一下,喝了一口。“訓練為期三個月。內容是詭能控製精度,那邊有專門的方法。”
“三個月之後呢。”
“回來。或者留在那邊繼續學。看你。”
顧辰把檔案袋放在膝蓋上。
鄧輝看了他一眼。“你那個房東的事,老總跟我說了。”
顧辰沒說話。
“有些東西,忘了就是忘了。你替他記著就行。”
顧辰站起來。椅子晃了一下。
“鄧老師。”
“嗯。”
“這個月我幹什麽。”
鄧輝想了想。“休息。準備。隨便。也可以在找我學學理論。”他又喝了一口茶,“你那雙眼睛,多閉一閉。去日本之前,別把自己搞垮了。”
顧辰點了一下頭,推門出去。
走廊裏很安靜。他沿著走廊往電梯走,經過310的時候,門關著,裏麵沒人說話。
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靠著電梯壁,低頭看著手裏的檔案袋。淺黃色的,邊緣有點毛,貼著的標簽上寫著他的名字,還有一行小字赴日研修,詭能製禦課程。
電梯降到一樓。門開了。他走出去,刷了卡,出了大門。
天已經快黑了。太陽落下去,還剩一點光,把雲邊染成灰紫色。風不大,吹在臉上有點涼。
顧辰站在台階上,把煙掏出來。叼了一根,點上。
第一口吸進去。
下個月去日本。
三個月。
他看著遠處的天邊,那點光一點一點暗下去,暗到看不見。
把煙抽完。掐滅。揣回口袋。
然後走下台階,往街對麵走。路燈還沒亮,街上灰濛濛的,有人騎著電動車從他旁邊過去,車燈晃了一下。
他走進那團灰色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