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辰在總部待了三天。
每天早晨六點醒,去樓下食堂吃早飯。食堂很大,不鏽鋼的桌椅排成四列,打飯視窗冒著白氣。大師傅是個光頭,舀粥的手很穩,一勺下去,不滿不溢。
第三天早上,顧辰端著粥和饅頭找了個角落坐下。許多多端了碗豆漿,手裏攥著兩根油條,在他對麵坐下來。
“辰哥,咱什麽時候回去?”
“今天。”
“票買了嗎?”
“沒買。”
許多多咬了口油條,嚼得嘎吱響。“那怎麽回去?”
“柳葉說有人送。”
吃完早飯,兩人回宿舍收拾東西。顧辰的東西還是那幾樣。許多多的包鼓了一倍,除了煎餅和老幹媽,又塞了幾包食堂拿的榨菜。
“你開小賣部的?”顧辰說。
“以備不時之需。”許多多把包帶子緊了緊,拉鏈崩得緊緊的。
送他們的是一輛灰色商務車。司機是個平頭年輕人,話很少,車開得很穩。出了總部大門,拐上高速,路兩邊全是田。麥子割了,地裏剩一排排短茬,灰黃灰黃的。
許多多靠著車窗睡著了,嘴微微張著,呼嚕聲被引擎聲蓋住。顧辰看著窗外。田沒了,變成廠房。廠房沒了,變成樓盤。樓盤越來越高,越來越密,玻璃幕牆反著下午的光,刺眼。
縣城到了。
車停在診所門口。平頭司機幫他們把包拎下來,點了個頭,上車走了。許多多站在路邊,看著診所的卷簾門,深吸一口氣。
“可算回來了。”
辰沒理他,拎著包往公寓走。樓道裏的燈還沒修,忽明忽暗。走到三樓,房東的門開著一條縫,裏麵傳出收音機的聲音,咿咿呀呀的戲曲。
顧辰在門口站了一秒,沒敲門。上樓。
屋裏還是那樣。床挨著灶台,窗台上落了一層灰。顧辰把包扔在床上,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街對麵的五金店還開著,門口擺著一排拖把和水桶。老闆娘坐在門口擇菜,菜葉子扔進塑料盆裏。
他看了兩分鍾,關上窗。掏出手機。
“塞拉斯。”
“嗯。”
“幫我查個地址。”
“誰的。”
“莫天老婆和女兒的墓。”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好。”
掛了電話,顧辰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從口袋裏摸出煙盒。新買的,還沒拆封。拆開,抽出一根,叼在嘴裏。打火機按了兩下才著。第一口煙吸進去,在肺裏停了一下,吐出來。煙散在窗戶投進來的光裏,慢慢淡了。
手機亮了。塞拉斯發來一個定位。後麵跟了一句話:城北公墓,C區,17排,5號和6號。顧辰看了一眼,把手機揣回口袋。
第二天一早,顧辰下樓。房東坐在門口的馬紮上曬太陽,腿上搭著一條灰毛毯。懷表擱在膝蓋上,表蓋還是碎的。
“出門啊。”房東說。
“嗯。”
“今天天好。”
顧辰抬頭看了看。天確實好。雲薄薄的,太陽不烈,風也不大。
“是挺好。”他說。
房東把懷表拿起來,用袖口擦了擦表蓋。玻璃碎了,越擦越花。他擦了一會兒,不擦了。把懷表揣回兜裏。
“早去早回。”他說。
顧辰走出巷子,在街角的花店買了一束菊花。黃的那種。老闆娘用舊報紙包好,紮了根麻繩。顧辰付了錢,抱著花往城北走。
城北公墓在縣城邊上,靠著山。大門是鐵柵欄的,漆掉了一半,露出鏽紅色的鐵。守門的是個老頭,坐在傳達室裏看報紙。顧辰推門進去,老頭頭都沒抬。
墓園很大,一排一排的墓碑順著山坡往上排。水泥路麵裂了不少縫,縫裏長著青苔。兩邊種的鬆樹,修剪過,但長得不好,有幾棵已經枯了一半。
顧辰沿著路往上走。A區,B區。C區在中間偏上的位置。他找到17排,從第一座墓碑開始數。1號,2號,3號。4號。5號。6號。
兩座碑挨在一起。左邊那座刻著:莫小雨,四歲。右邊那座刻著:妻,周敏。
碑前很幹淨。沒有雜草,沒有積灰。有人來過。
顧辰蹲下來,把菊花分成兩束,一束放在左邊碑前,一束放在右邊。麻繩解開,舊報紙疊好,擱在旁邊。
他沒說話。
蹲了一會兒,從口袋裏摸出煙盒。抽出兩根,一根叼在自己嘴裏,一根放在莫天妻子的碑座上。點上自己的那根。吸了一口。煙從嘴角漫出來,被風吹散。
四歲。莫小雨。紮著兩個小揪揪,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顧辰沒見過她。但他見過那張照片。莫天從懷裏掏出來的,邊角磨得發白。
他低下頭。
風從山坡上吹下來,鬆樹葉子沙沙響。遠處的縣城在太陽底下攤成一片灰色,樓房的輪廓模模糊糊的。有車聲,很遠,像隔了一層東西。
顧辰把煙抽完。煙頭掐滅,揣回口袋。站起來。膝蓋上沾了泥,他沒拍。
“走了。”他說。
不知道是對誰說的。
他走出那排墓碑,沿著來時的路往下走。走到墓園門口,守門的老頭還在看報紙。顧辰推門出去的時候,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
“下次早點來。”老頭說。“下午起風。”
顧辰點了一下頭。走了。
回到縣城的時候,天還早。顧辰沒回公寓,沿著街一直走。走過五金店,走過包子鋪,走過小學。小學放學了,門口擠著一堆家長和孩子。有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拽著她媽的衣角,指著校門口的烤腸攤子。她媽拽著她走了。
顧辰站在街對麵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
回到公寓樓下,房東還在門口坐著。太陽偏西了,照在他膝蓋上。懷表又掏出來了,擱在膝蓋上。
顧辰在他旁邊坐下來。
兩個人並排坐著。街上的人來來往往,自行車鈴鐺響,電動車喇叭響,隔壁樓的窗戶裏傳出炒菜的聲音。
“回來了。”房東說。
“嗯。”
房東把懷表拿起來,用拇指摩挲著表殼。表蓋碎了,裏麵的全家福露在外麵,被雨水浸得模糊。
“今天我閨女打電話了。”他說。
顧辰偏頭看了他一眼。房東的閨女,三年沒回來過了。
“說什麽了。”
“說下個月回來。”房東把懷表揣回口袋,扯了扯腿上的毛毯,“我不信。”
太陽又沉了一點。街對麵的牆根下,一隻橘貓蜷著身子睡覺。
顧辰站起來。
“下個月回來的時候,”他說,“你給她包頓餃子。”
房東抬起頭看了看他。沒說話。
顧辰轉身上樓。走到拐角處,手機響了。許多多。
“辰哥,晚上吃燒烤去不。診所對麵新開了一家。”
顧辰把手機換了個耳朵。
“幾點。”
“七點。”
“行。”
掛了電話,他繼續往上走。樓道裏的燈閃了兩下,亮了。又閃了一下,滅了。
顧辰摸黑走到門前,掏鑰匙,開門。屋裏暗著,窗戶外麵透進來一點光,照在灶台上。
他在床沿上坐下來。
手伸進口袋,摸到煙盒。空的。
他把空煙盒放在窗台上,和之前那個捏扁的放在一起。
兩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