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總是在第三天回來的。
風衣上沾著灰,臉上多了道新傷,從顴骨拉到下頜。許多多給他處理的時候,他一聲沒吭。
“石敢當的封印穩住了。”老總說,“那隻水詭出不來。”
他看了一眼顧辰。
“那個小女孩,也在裏麵。”
顧辰沒說話。
當晚上,眾人在院子裏吃了頓飯。許多多炒了幾個菜,蒜苗炒肉,西紅柿炒蛋,涼拌黃瓜。桌子擺在院子中間,燈泡照下來,菜冒著熱氣。
柳葉吃了半碗飯,放下筷子。許多多夾了三回菜,每一回都嚼很久。塞拉斯把碗裏的飯吃得一粒不剩。
老總吃完,點了根煙。
“明天回去。”他說。
第二天一早,眾人收拾東西。
顧辰的東西最少。一套換洗衣服,一包煙,一個打火機。許多多背了個大包,裏麵塞滿了從泰安買的煎餅和大蔥。
“你買這些幹什麽。”顧辰說。
“回去吃啊。”許多多把包帶子緊了緊,“泰安煎餅,別的地方買不著。”
柳葉站在院子門口,看著巷子盡頭。那裏是莫天最後走過的地方。
她看了很久。
塞拉斯叫的車到了。一輛灰撲撲的麵包車,司機按了兩下喇叭。
柳葉轉身上車。許多多跟上去。塞拉斯坐在副駕,開啟電腦。
顧辰最後一個上車。車門拉上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院子。
燈泡還亮著。
車開出巷子,拐上主路。路邊的梧桐葉子落了一地,被車輪碾過去,碎成一片一片的。
老總在火車站跟他們分開。
“我回局裏。”他說,“你們先走。”
“你呢。”顧辰問。
“還有些事。”
他沒說是什麽事。顧辰也沒問。
火車開了四個小時。顧辰靠著窗,看著外麵的田地和村莊往後跑。許多多坐在對麵,拆了一包煎餅,捲了根大蔥,咬了一口。
“辰哥,吃不。”
顧辰接過來,咬了一口。煎餅很硬,大蔥辣嘴。
他把剩下半截遞給許多多。
“還行。”
回到縣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顧辰先回了公寓。樓道裏的燈壞了一盞,忽明忽暗。
他走到三樓,看見房東坐在門口的馬紮上,手裏拿著那個舊懷表。
表蓋還是碎的。
“回來了。”房東抬起頭。
“嗯。”
“你那個朋友呢。”
顧辰的手停在門把上。
“沒回來。”
房東沒再問。他把懷表揣回兜裏,站起來,扶著牆慢慢往自己屋裏走。走了幾步,停下。
“人老了,記不住事。”他說,“但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記著就行。”
顧辰站在門口,看著房東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推門進屋。十平米,床挨著灶台,窗台上落了一層灰。
顧辰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柳葉打來電話。
“明天去總部。帶上許多多。”
“行。”
顧辰掛了電話,去敲許多多的門。許多多開了條縫,嘴裏還叼著半根煎餅。
收拾東西,明天去總部。”
總部?在哪?”
“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顧辰和許多多在診所門口碰頭。許多多換了個更大的包,裏麵除了煎餅,還塞了兩瓶老幹媽
“你搬家呢。”顧辰說。
“出門在外,吃不好。”許多多把包帶子緊了緊,“辰哥你不懂。”
柳葉的車停在路口。一輛黑色轎車,車身上濺了不少泥點子。
“上車。”
車開了兩個小時,停在一座機場外麵。不是民用機場。跑道邊上停著幾架小型客機,機身上沒有任何標識。
許多多仰著頭看。“這什麽機場?”
“組織的。”柳葉說。
飛機不大,裏麵坐了十幾個人。顧辰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許多多挨著他。
飛機起飛的時候,許多多抓緊了扶手,臉色發白。
“辰哥,這玩意兒安全不。”
“不知道。”
“你是退伍軍人,你怎麽能不知道。”
“我是陸軍的。”
許多多不說話了。
飛機飛了一個多小時。顧辰看著窗外,雲層在下麵鋪成一片白。他閉上眼睛。
白瞳亮了。
不是被動亮的。是他自己想亮的。眼皮合著,眼眶裏有光透出來。
莫天死後,這雙眼睛就變了。以前是被觸發,是本能。現在不是。現在是聽他的。
他睜開眼。白瞳在舷窗玻璃上映出兩個淡淡的光點。
然後滅了。
他收得很快。但旁邊的許多多看見了。
“辰哥,你——”
“沒事。”
許多多嚥了口唾沫,沒再問。
飛機降落在另一座機場。下了飛機,一輛商務車把他們接走。車開了半個小時,停在一棟灰色大樓前麵。
大樓不高,六層,方方正正的,像個水泥盒子。門口沒有掛牌子,隻有一道刷卡的門禁。
柳葉刷了卡,門開了。
大廳很寬敞。灰色地板,白色牆麵,日光燈管排成一排。前台坐著一個紮馬尾的姑娘,看見柳葉,點了一下頭。
“老總打過電話了。”她說,“四樓,人事科。”
電梯是老式的,上升的時候嗡嗡響。許多多站在角落裏,抱著他的包,眼睛到處看。
四樓到了。
走廊很長,兩邊是辦公室,門上貼著門牌號。401,402,403。走廊盡頭是404,門開著,裏麵亮著燈。
柳葉走在前麵。經過403的時候,門突然開了。
一個人從裏麵走出來。
二十七八歲,個子很高,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像是剛從什麽重要會議上出來。
他看了柳葉一眼,又看了看顧辰和許多多。
“新人?”
柳葉沒理他。
他也沒在意,目光落在顧辰身上。
“哪個組的。”
“還沒分配。”柳葉說。
“哦。”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顧辰,“什麽能力。”
顧辰沒說話。
那人笑了一下。不失客氣的笑。是覺得有意思的那種。
“問你話呢。”
顧辰抬起眼。
白瞳亮了。
不是慢慢亮的那種。是一瞬間,整個走廊都被白光照亮了。日光燈管在這片白光裏暗得像蠟燭。
那人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門框上,臉上的笑沒了。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白瞳滅了。
顧辰從他身邊走過去。許多多跟在後麵,抱著包,低頭快步走過。
人事科的負責人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戴著一副金絲眼鏡。她讓顧辰填了幾張表,簽了字,然後遞過來一張卡。
“門禁卡。你的資訊已經錄進去了。”
顧辰接過卡。
“還有一件事。”她拿出一份檔案,放在桌上,“日本的合作方發來的。他們那邊有一種訓練方法,據說可以提升詭能的控製精度。組織每年會派一批人去交流。名額有限。”
顧辰看著那份檔案。封麵上印著幾行日文,下麵貼著翻譯標簽。
“什麽時候。”
“下個月有一批。需要提前報名。”
顧辰把檔案拿起來,翻了兩頁。訓練內容他看不懂,但標題他看懂了——詭能深度強化訓練。
他合上檔案。
“我考慮一下。”
走出人事科,許多多湊過來。
“辰哥,你要去日本?”
“不知道。”
走廊裏,剛才那個人已經不在了。403的門關著。
柳葉帶著他們下了樓,穿過大廳,走出大門。外麵的陽光很刺眼。
顧辰站在台階上,眯著眼睛看著遠處。
日本。
提升實力的方法。
他把門禁卡揣進口袋。
許多多站在他旁邊,拆了一包煎餅,遞過來一張。
“辰哥,吃不吃。”
顧辰接過來,咬了一口。
煎餅還是硬的。